李卫国虽然自己也撑得辛苦,眼角的余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自家队伍,立刻一眼瞪了过去。新脸一红,赶紧吭哧吭哧地把臀部硬生生压了下去,额头上瞬间憋出了一层冷汗。
反观钢七连,依旧稳如磐石。有人背到熟悉的段落,声音还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点沉浸其中的味道。
日头渐渐爬高,将近上午十点的光景,草原五班那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石灰土广场,在白晃晃的阳光下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光线锐利,刺得人眼睛发花,空气中浮游着无数被晒暖的尘埃,无声地翻涌。
钢七连的战士们如同焊在地上一般,齐刷刷地保持着平板支撑的姿势。身体绷紧,形成一条条笔直的线,胳膊肘稳稳支在滚烫的地面上,汗水顺着帽檐下、额角边不断渗出、汇聚、滚落,“啪嗒”一声砸在灰白色的石灰土上,立刻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旋即又被炽热的阳光和干渴的土地贪婪地吞噬,只留下一小块短暂的湿痕。
史今就在队伍中间,他的姿势尤其标准,腰背像拉满的弓弦,肩胛骨稳定地内收,核心区域如同铁板一块。
即便已经支撑了近两个小时,他的手臂没有丝毫颤抖,呼吸虽然深沉,却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他刚刚顺着许三多之前提出的衔接点,流畅地背诵完了《岳阳楼记》的关键段落:“……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 声音清朗有力,字正腔圆,即使在体能极限下,也听不出丝毫气喘带来的滞涩。
许三多趴在钢七连队伍的最前方,听得格外认真。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星,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纯粹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可眼眶却悄悄泛了红,湿润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班长为了啃下这些文化课内容,背后付出了多少。这一个多月的草原驻训,史今几乎利用了所有碎片时间:出操前后的间隙、晚饭后熄灯前那片刻的昏暗、甚至是背着人蹲在角落解决个人问题的时候,手里都攥着那个被他翻得卷了边的蓝皮笔记本,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默念。
许三多自己,更是成了班长随叫随到的“活体提问器”,吃饭时会被突然问一句释义,训练休息时会被考校背诵,有时深夜轮岗,史今也会裹着大衣凑过来,就着稀疏的星光,压低声音让他抽背几个英文单词。
此刻,看着史今在如此艰难的体能消耗下,依然能如此从容、甚至堪称卓越地完成背诵,许三多心里那股混合着崇敬、心疼与骄傲的热流,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想:班长就是班长,只要他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最好,谁也拦不住,这就是他的班长。
然而,更让人吃惊的还在后面。史今背完中文,气息未乱,支撑的身体纹丝未动,竟无缝切换成了英语,将方才那段文字翻译了出来:“……It holds the distant mountains in its mouth and swallows the Yangtze River, rolling and surging, boundless in scope; the scenery varies from dawn to dusk, presenting a magnificent and ever-changing panorama. This is the grand view of Yueyang Tower, which has been fully described by predecessors……”
他的发音带着这个时代罕见的标准,语调流畅自然,甚至比背诵中文时更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自信。仿佛支撑身体的巨大消耗和大脑的语言检索系统是完全独立运行的。
这一下,队伍里可不仅仅是惊讶了,泛起一阵极力压抑却仍能察觉的骚动。没有人敢大幅度动作,但无数道眼角的余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样,嗖嗖地射向史今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