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五班那间兼做工具房和杂物间的小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机油、尘土和干草的味道。阳光从唯一一扇小窗户上几个破洞里顽强地挤进来,在布满工具划痕和油渍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斑驳的光斑。
高城把许三多领进门,反手“咔哒”一声把那个有些生锈的门栓给插上了,仿佛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交易。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随意一些,然后伸手指向墙角一个被旧帆布半盖着的东西,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云淡风轻的别扭:“喏,这个,给你的。” 那架势,仿佛给的不是什么大件,而是随手递了根烟。
许三多顺着他指的方向好奇地望过去,当看清帆布下那台虽然半旧,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皮带轮都透着规整的“上海牌”脚踏缝纫机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了过去,伸出那双因为长期训练而布满茧子、却依旧小心翼翼的手,轻轻碰了碰缝纫机那冰凉而光滑的机身,又摸了摸那细小的针脚调节器。
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毫无保留的、带着傻气的灿烂笑容,他转过头,看向还叉着腰、努力维持“领导威严”的高城,声音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滚烫的感激:“谢谢你嘞,高连长!这……这太好了!”
高城原本还微微扬着下巴,准备接受许三多或许会有的、更“上道”一点的感激涕零,比如“连长您对我太好了”、“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之类的。
结果,这声清脆又自然的“高连长”一入耳,他脸上的神情就像骤然被冻住的河水,瞬间僵住,那点刻意摆出来的架子也碎了一地。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足足有两秒钟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仿佛有回音在盘旋——“高连长”、“高连长”……
两秒后,他猛地回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点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火气,手指差点戳到自己的鼻尖:“到、到、到现在!我还是‘高连长’啊?!!” 那语气里的憋屈和不可思议,几乎要凝成实质。
许三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拔高了八度的嗓门吓了一跳,肩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和茫然,仿佛在努力思考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
他小声地、求证般地重复道:“啊?你……你不是高连长吗?之前在新兵连的时候,你……你就是高连长啊。”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记错军衔和职务。高连长这是在说什么啊?难道我记错了?
“我是高连长!我他妈当然是高连长!” 高城气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手指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指向自己的鼻子,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我对牛弹琴”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烦躁,
“可合着在你这儿,我就没个别的称呼了?啊?!伍六一那混球叫我‘连长’,史今那老好人叫我‘连长’,就连成才那小子,嘴上也得恭恭敬敬喊我一声‘连长’!怎么偏偏到了你这儿,就成了一成不变、铁板一块的‘高连长’?!连个前缀都舍不得给我省了?!”
他越说越觉得胸闷气短,想起新兵连时被这小子“轻轻一抓”就骨裂的悲惨往事,那股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可偏偏……这缝纫机是他拉下脸,特意托关系从团部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总不能东西刚送出去,就立刻翻脸不认人吧?那也太跌份儿了!
许三多看着高城那一脸气急败坏、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和求解的语气,轻声问道:“那……那我该叫你啥呀?高、高……高首长?”
他努力在有限的词汇库里搜索着更“高级”的称呼,觉得“首长”应该够大了吧?可到底该叫啥啊?不叫高连长叫啥?总不能直接叫高城吧?那可不行,班长史今反复教导过,要尊敬领导,不能直呼其名啊!
“噗——咳咳咳!” 高城像是被这声石破天惊的“高首长”猛地呛到了气管,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都憋红了几分。他指着许三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