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 心理评估室的隔离窗,是一块冰冷的双层防弹玻璃。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苍白的光斑,却照不进室内那片死寂 —— 海伦娜坐在金属椅上,背对着窗户,淡蓝色的实验服领口歪斜,头发随意地搭在肩上,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纸,是昨天她揉成团又被陈序抚平的博士论文碎片。
陈序站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玻璃,指尖传来的冰凉让他想起实验室里的超导线圈。三天前,布莱克以 “连续破坏科研设备、心理状态影响项目安全” 为由,派两名安保人员将海伦娜从修复设备的实验室里强行带走,当天下午就收到了 “强制心理评估” 的通知,评估结果将直接决定她是否 “适合继续留在科研岗位”。
“海伦娜博士,能谈谈你对超导技术的看法吗?” 室内,心理评估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程式化的温和。陈序看到海伦娜的肩膀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论文碎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 那篇论文里,她曾用红笔标注 “超导线圈的每一圈,都该绕着生命的温度”,而现在,那些字迹连同她的信仰,都成了被知识灼伤的痕迹。
评估师又问了几个问题:“你还记得第一次合成 C-19 晶体时的心情吗?”“你认为基因编辑技术的风险可控吗?” 海伦娜始终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空洞得像没有焦点的深潭。陈序的心脏猛地一缩 —— 他第一次见海伦娜时,她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那时她站在超导实验室的操作台旁,拿着晶体样本对着灯光观察,眼里有细碎的光,像盛满了对知识的渴望,连说起 “低温超导的量子隧穿效应” 时,语气里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而现在,那双眼眸里的光彻底熄灭了。眼尾的红血丝还没消退,是昨天崩溃时哭出来的痕迹,瞳孔放大又缩小,却始终抓不住任何东西 —— 既抓不住曾经的科研理想,也抓不住眼前的现实。陈序想起迪拜牧民的基因报告、改造犬的酸性涎水、苏州员工的幻觉证词,这些被知识催生的灾难,像一把把滚烫的烙铁,反复烫在海伦娜的心上,最后连她那双用来 “看见知识真相” 的眼睛,都被灼伤成了残骸。
“她昨天一整天没说话,只盯着那片墙。” 旁边的安保人员低声对陈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晚上给她送晚餐,她把面包捏成碎末,撒在桌上,像在摆什么公式,又突然全扫到地上 —— 我们都知道她是好人,就是…… 太较真了。”
“较真”,陈序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海伦娜的较真,是对数据的极致追求:合成 C-19 晶体时,为了 0.1% 的纯度差异,她能在实验室守三天三夜;是对伦理的绝对坚守:得知超导技术被用于武器时,她第一时间提交 “风险报告”,哪怕被布莱克驳回;更是对知识的纯粹信仰:她始终相信 “知识该用来治愈,不该用来伤害”,直到现实把这份信仰碾得粉碎。
室内,评估师终于放弃了提问,开始在表格上记录。陈序看到海伦娜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将手里的论文碎片展开,碎片上恰好是 “超导心脏辅助装置” 的设计图,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图纸上的线圈,动作缓慢而僵硬,像在触摸一件早已失去温度的旧物。然后,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隔离窗,与陈序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陈序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 没有惊讶,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之前的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就像有人把她眼里的 “求知欲”“同理心”“理想” 全都挖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陈序想抬手打招呼,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像堵着棉花,连一声 “海伦娜” 都喊不出来。
海伦娜看了他几秒,又慢慢转回头,重新盯着那片白墙。阳光从她的发梢掠过,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道阴影像一道伤疤,刻在曾经盛满光的眼睛下方。陈序突然明白,她不是不想回应,而是 “真相” 太重了 —— 她看到了知识能治愈病痛的真相,也看到了知识能制造灾难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