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想象那创世的第一日。
光,是第一个被唤醒的。它原本沉睡在混沌的腹地,与浓稠的黑暗搅拌在一起,不分彼此。那只手,或许只是轻轻一拂,像拂去镜面上的尘埃;又或许,是做了一个“分开”的手势,安详而决绝。光,那液态的、黄金般的光,便顺从地,带着一丝初生的羞涩,从黑暗的母体中剥离出来。那光不是我们日后所见的任何一种,它没有方向,没有来源,它本身就是存在。它弥漫着,充盈着,将自身献给那等待命名的虚空。我想,那手的动作里,必是含着一种极深的温柔与耐心,仿佛一位画师,在铺开第一抹底色时,心中已看见了整幅画卷的辉煌与幽微。这不是力的炫耀,而是“言”的呈现。他说要有光,于是那手便将这“言”化作了可触摸的实在。
这创造,是何其繁丽,又何其寂寞的工作。那手要度量深渊的尺度,要规划众水的疆域,要将日、月、星辰,一一安置在它们永恒的轨道上,像一位钟表匠,为宇宙这座最精密的时计,拧紧发条。它抚过荒芜的大地,青草便带着怯怯的绿意,钻出头来;它点过空旷的原野,林木便轰然作响,争着向天空伸展枝桠。这过程里,没有急促,没有犹疑,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按着节律进行的庄严。
然而,这手的作品里,最教我心神震颤的,却并非这些恢弘的布景,而是那些微末的、寂静的所在。
我于是又想起那手的另一种姿态。它从云端垂下,指尖遥遥指向一片旷野。那里,躺着一位患大麻风的人,他的身体是溃败的国土,被病痛与世人的厌弃所分割。那手并未接触他,甚至没有投下可见的影子,但那从至高之处流淌下来的、清泉般的意志,已无声地抵达。那人的肌肤,便如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开始泛起新生的红润,溃烂处平复如初,仿佛时光倒流,将一切苦痛的痕迹都轻轻抹去。这治愈,是沉默的,却比任何惊雷更撼动心魄。它不炫耀,只是成全。
这沉默的治愈,与那庄严的创造,仿佛是那只手的一体两面。一面是开天辟地的伟力,一面是润物无声的慈悲。这其间,似乎蕴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均衡。
然而,那最动人心魄的传说,却关乎这手的“缺席”。他们说,当上帝的道成肉身,那圣子,被钉在十字架上,在生命最深的痛苦与最黑的幽暗里,他曾发出那声撕裂天地的呼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在那一个瞬间,那只手,似乎真的收回了。它没有干预,没有阻止,任由罪恶与死亡,将它们的毒钩,刺入纯洁的躯体。这是最大的隐匿,最深的沉默。
我长久地思索着这“缺席”的奥秘。那全然的能力,为何选择了无能?那一直在抚慰的手,为何选择了收回?后来我似乎有些明白了。那或许不是收回,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给予”。他给予世界一样最宝贵的东西——自由。他若不隐藏,那迫近的、令人无法抗拒的临在,将吞噬一切选择的可能。我们的信、望、爱,若非在犹疑的暗夜中依然持守,在仿佛的“缺席”中依然寻觅,又何其珍贵呢?那十字架上的“离弃”,正是为了将那选择的权利,彻底地、完全地交还给我们自己。那手的隐匿,是其慈悲最深刻,也最令人心碎的表达。它宁愿自己承担被误解的痛楚,也要为我们留出一片可以自由呼吸、自由抉择的天空。
于是,我在这秋日的静默里,似乎终于触摸到那“上帝之手”的真实。它不在狂风的暴力中,不在烈火的威严里。风息火熄之后,那在宇宙深处、时间尽头,也在我心弦之上,轻轻拨动的,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声音。这声音,比呼吸更轻,比思绪更柔,却带着塑造山河、定义光暗的权能。
我睁开眼,日光已微微西斜,给书房里的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辉。那光,落在书页上,落在我的手上。我看着自己这双平凡的手,它们会劳作,会书写,也会在寒夜里微微颤抖。它们与那想象中的“上帝之手”,隔着不可逾越的深渊。然而,在方才那片刻的出神里,我仿佛觉得,那伟大的、创造与治愈的手,其最深的意愿,或许并非要我们远远地仰望与崇拜,而是要将它的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