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右手猛地攥紧粗糙的耙柄,指节在手套下绷得死白,几近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布料。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与厌恶的滚烫岩浆,直冲她的喉咙。她喉头剧烈一滚,腮边肌肉因紧咬牙关而隐隐抽动。
她狠狠吸进一口充满泥腥与腐烂植质的气味,那辛辣几乎令她窒息,却也把她冲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压了下去。她将那句嘲笑与黏稠的鄙夷,如同吞下一枚带刺的毒药,灼烧着喉咙,强咽回抽绞的胃底。胸口剧烈起伏,她只能更用力地攥紧耙柄,指节惨白。
“苏瑶!”
这心理的拉锯仅在一瞬间。王援朝那双从厚镜片后透出的浑浊眼睛,根本不屑理会身后铁柱粗俗的挖苦。他的目光如两把淬炼过的手术刀,锋利、冰冷,带着能剥开一切虚饰的洞察力,越过苏瑶因受激而微颤的肩头,直刺向她那双绣花手套!
那目光仿佛能撕裂布料,穿透皮肉,瞬间揭去了手套竭力维持的娇气、对污秽的抗拒,以及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疏离。他枯槁如焦枝的手指,没有指向苏瑶,而是带着更强的冲击力,近乎无礼地越过她单薄的肩膀,直指向试验田的对面——
坡地那头,苏瑶的父亲、省农科院专家苏文远,正卷着裤管站在一个泛着黑绿粘稠泡沫的粪坑边缘!他早已褪尽所有书卷气,赤着双脚(或是穿着糊满泥浆的雨靴),小腿浸在浓稠的污水里。汗水浸透的背心紧紧贴在他佝偻的背上,随着他奋力挥动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大四齿粪叉而起伏,每一次都溅起大片恶臭的粘液。
“看见没?!你那老子!”王援朝的吼声毫无温情,不像教导,反倒像一条浸过冰水、带刺的皮鞭,狠狠抽在苏瑶面前的空气里!“他那种拌料法!你那双狗屁花手套顶个屁用!”唾沫星子几乎溅上她惊愕后仰的脸。
“根子扎不进泥巴,长出来的全是软脚苗!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烂!”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和对形式主义的极度鄙夷,如同法官宣判,“戴个花手套就能长庄稼?下池!给我下去!用你这双脚底板踩!不把粪水踩匀、沤透,哪来的肥力?种子喝不饱,拿什么扎根、抽穗、长出沉甸甸的麦粒?靠你手套上那几朵破花?!”
“下池?!”
这两个字像两道惨白的闪电,在她早已紧绷的神经末梢炸开。苏瑶全身瞬间僵硬,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先前强压下的恐慌、对污秽的本能畏惧,连同当众受辱的难堪,如冰水混着热油轰然浇下。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指尖都一片死寂的冰冷。她瞳孔因惊骇而骤然紧缩。
下池?去踩那个——只瞥一眼就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的——粪肥池?!
这恐惧远超被当众训斥百倍。苏瑶脖颈僵硬如锈蚀的铁轴,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转动,视线被无形之力牵引着,顺着老王头那只布满老年斑与泥垢、枯槁如树根的手指,越过几丛蔫头耷脑的狗尾巴草,望向尽头——
那……哪里能轻描淡写地称作“池”?这分明是她最深噩梦中最狰狞、最污秽的景象,在光天化日下的恐怖具现!
试验田边缘,一个新挖的沤肥坑紧挨着田埂,大得惊人。坑壁是湿滑黏稠的红褐色泥土,坑底蓄着半凝固的、浓稠如沥青的墨黑液体,腐烂的秸秆在其中翻滚,墨绿与土黄混杂。难以名状的污物在黏稠的液面下纠缠沉浮,草根、浊泡、蠕动的细小生物……一切都在浑浊的“浓汤”里翻滚。
那股恶臭远超想象,如同千万具尸体在烈日下腐烂膨胀后迸裂的气味叠加在一起,浓烈、刺鼻、蛮横,如实质的瘴气黏附在鼻腔。它比新翻泥土的土腥味凶悍百倍,是生命废弃物在高温中无氧发酵出的臭味精华。
几只油亮肥硕的绿头苍蝇如轰炸机般嗡嗡盘旋。坑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斑斓的油污光晕,随翻涌不停变幻,仿佛污秽与死亡交织成的恶心图景。
“呕……”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毫无预兆地冲上她的喉咙。胃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烈痉挛。冷汗瞬间从额头、后背、手心渗出。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