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住,目光如烧红的烙铁,缓缓碾过晒场上一张张凝重的脸。空气死寂。随后,一个低沉、沙哑、却似从地心迸出的爆破音炸响:
“都——听——明——白——了——没——?!”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层层荡开,撞进每人耳膜。
“这不是上课——不是耍把式——这是抢命!”他胸膛起伏,字字如从胸腔碾出,“抢咱红星村老小活命的根!哪个环节掉链子——拖后腿——糟蹋了这一年的汗!”声音猛地拔起,如孤狼厉嗥,满是原始警告,“等饿得肠子打结时——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最后一声嘶吼似耗尽了力,随即更强的力量炸开,如点燃引信的炸药:
“现在——都给老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干——!”
“干——!!!干——!!!干——!!!”
一股狂猛的声浪自胸腔最深处炸开,如酝酿到极致的闷雷滚过晒坝,席卷所有人的意志!那不是口号,是血性的咆哮,是求生的呐喊,瞬间点燃沉寂血液之下的不屈斗志!
铁柱率领的“雄鹰派”,如困兽出笼,爆发出震天咆哮,率先扑向烈日下翻涌的深红麦海。十几把雪亮镰刀划破空气,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弧,带着“唰—唰—唰—”如撕布帛的急促声响,狠狠斩入稠密的麦秆根部。
干燥而坚韧的麦秆应声断裂,发出清脆如骨碎的哀鸣,成片倒下,如被巨手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灼热阳光倾泻在汉子们赤裸的脊背上,汗水如溪流沿肌肉沟壑蜿蜒,在尘土飞扬中冲刷出泥泞的痕迹。
空气搅动起来。新鲜麦秆撕裂迸发的青涩草木香,混着浓烈的汗味与新翻泥土的腥膻,在热浪中蒸腾,浓郁得刺鼻,散发着一股如搏斗后胜利般的残酷芬芳。
铁柱如一尊浴血战神,冲在收割的最前沿。他手中宽大镰刀风车般轮转寒光闪烁,所过之处,深红麦浪如被巨舰劈开,向两侧轰然倒伏,留下一道宽阔而不断延伸的轨迹。
阿古与吉克紧随其后,如默契的影子,迅速将倒伏的麦秸拢齐、抱紧。他们用茅草拧成的粗绳,以千锤百炼的手法——绕、勒、绞、拉——将沉甸甸的麦捆扎得结实如铁。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山民世代锤炼出的、与土地搏斗的原始力量与精确节奏。
陈旭的小队则如一群穿梭的工蚁,在田埂与晒场间不停折返。破旧板车的木轮压过坑洼土路,发出“吱呀”呻吟。遇到陡坡泥洼,板车深陷,几人便甩开车辕,直接以肩扛起如山麦捆。尖锐的麦芒刺入皮肤,汗水浸入伤口如烧红的钢针;沉重的麦捆仿佛要将他们钉进滚烫的土地,连骨骼都在无声作响。
陈旭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尘土在脖颈沟壑间流淌。他的脚步异常沉稳,步步生根,目光如猎鹰般锐利,紧锁脚下的路与肩上微颤的麦捆,不让一束麦穗在颠簸中遗落。
阿果身形瘦小,几乎被巨大的麦捆淹没,但眼中燃着狼崽般的倔强。他闷头咬牙,双膝微颤却一声不吭,脚步始终未停。
瓦尔显得更吃力些,喘息粗重如破风箱,汗水糊眼,便用手背抹去,咬紧渗血的嘴唇,竭力跟上前面几道飞奔的身影。
唯有“飞毛腿”小石头,承担传递信息与运送轻麦捆的使命。他身形最小,却脚下生风,在土埂上轻盈穿梭,如一只灵巧的山雀,是这片劳作画面中传递希望的轻骑。
晒坝之上,战斗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田野。
王铁匠和二牛发动了那台老式柴油脱粒机,它如同苏醒的巨兽,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突突突—轰!轰轰!”锈迹斑斑的机身随着柴油的爆炸力剧烈颤抖,仿佛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挣扎。排气管喷出浓黑刺鼻的油烟,夹杂着未燃尽的油粒,瞬间笼罩四周,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的焦臭与金属摩擦的灼热腥气。持续的噪音如冲击波般撞击每个人的耳膜与胸腔,连脚下坚硬的青石板也随之隐隐震动,令人晕眩。
一场与钢铁和时间的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