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望着卜骨狰狞的裂痕,又转向叔父深邃而平静的眸中那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身体一阵战栗之后,却又莫名感到一股强大的依靠之力。此刻他才恍然:“这东征哪是先祖神意?分明是老叔你心里早备好剧本了!”
镐京至东方的路上尘土遮天。周王朝兵车向前滚滚行进。年轻天子姬诵身披玄甲乘战车上,铠甲摩擦下肌肤阵阵生疼。颠簸路途和耳畔持续兵戈声如雷鸣不断捶打着少年的神经。他在马车摇荡中攥紧车框骨节发白——他第一次感到,这王朝之重已非竹简上抽象的文字,而是真实滚烫地落在了自己肩头!
决战之日,东征之师与叛军在一片苍茫开阔地相遇列阵。杀气腾腾中,姬诵身裹宽大的戎装明显不合体。车轴猛然卡入一处坑洼,他一个趔趄扑倒在车内,额头撞上青铜板壁,“嘭”声沉闷作响,王冠狼狈歪斜。车右侍卫惊急间慌忙搀扶,少年只咬着牙,额上印着新鲜青痕却固执挣扎起身。战场另一端,叛军阵中目睹此景的管叔,竟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得意嘲讽之笑:“哈哈哈!乳臭小儿姬诵,这般狼狈也配争天下?”
谁知此时反叛盟友——殷商旧将武庚心中轰然一震:那少年眼神如同受困幼兽,强抑惊惶却仍竭力挺直脊背之态,猝然唤醒了他记忆深处——曾几何时,他父亲纣王覆亡前夜那空洞傲慢、醉生梦死的眼神,何其触目惊心!他手中锋利的长矛无端竟微微低垂几分。人心动摇,有时就在那细微颤栗之间。
战局霎时间扭转——那些被迫跟从叛军的部族发现小天子亲自东征上阵,其坚毅之状渐渐俘获人心。姬诵所乘战车辘辘挺进之势宛如一枚滚烫印章,压碎无数叛乱幻梦,最终宣告周王室根基经受住了血火洗礼!
历经硝烟血火的历练洗礼,少年姬诵终于迎回镐京,这一次他稳稳坐入那青铜王座。三监之乱平定之后,周公旦这位“铁面监工”居然一改往昔威严,反而躬身行礼,语调里含着欣慰:“天子成长卓着……臣当功成身退。”周公的归政看似轻松写意,实为深谋远虑,当镐京宫室廊柱间的阴影褪去,姬诵掌中握着的才真正算是有实权的权柄。
少年开始真正驾驭这个庞大国家机器的航舵——他接续父亲留下的疆域拼图,将辽阔土地分配给宗室功臣们经营,“分封制”蓝图被精确复制拓印,如同星罗密布覆盖天下;他参与规划洛阳这座宏大陪都时手持图纸审视的神情,已然褪尽了往昔的犹疑;宗庙祭祀上执圭主持的身影亦已坚毅如磐石……当他巡视至某处封地边境,那位曾蔑视他的诸侯诚惶叩首,额紧贴尘土之上——少年天子目光越其脊背投向远山与田畴,嘴角微微一翘,眼底明澈笃定,已透出真正的“天下共主”气象。
多年后某个午时,姬诵于洛阳新建都城的城墙上驻足。浩荡东风掠过广袤土地,吹扬起他渐已泛白的鬓角。叔父周公已谢世西去,那些“管叔”“蔡叔”作乱者名号早被风蚀成了历史的碎屑。在他治下,周公曾经拟定的宏伟构想如礼乐、分封诸制度已根基深扎。他想起幼时在简牍上刻下的无数幼稚涂鸦,彼时面对繁重如山的学习文书也曾愁苦崩溃,面对惊心动魄的政治叛乱也曾心胆俱寒——昔日“艰难实习期”的磨砺,如同刻刀,把“周成王”三字深深刻进历史的天幕。
若我们拂去蒙在青铜器上的沧桑尘埃,何尊内壁那清晰有力的铭文“宅兹中国”,仿佛在昭告天下:我姬诵在此,居中而治天下。这稚嫩声里逐渐沉淀力量的回响,穿越数千年时空,依然在华夏大地飘荡。
回眸那段充满硝烟、重压与诡谲权谋的成长史册,何尝不是所有年少接任者共同的精神史?当姬诵回首时,往昔那些繁冗文书、逼仄宫室、战场颠簸、额顶疼痛,以及那柄悬挂于顶却未落下的青铜大钺,都熔铸成血脉里无声的笃定与责任。压力从不怜惜稚嫩双肩,但在巨大压力的淬炼下,少年终于接过了父亲所传下的那柄权柄——以血肉之躯托举起“中国”初晨,让“分封”与“礼乐”的根系在黄土地里伸展蔓延。
洛阳城垣上的风依旧吹拂。恍如昨日初登御座时那样,这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