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掀开了蒙在匣子上的黑布。
匣内。
没有诏书。
没有玉帛。
只有一柄剑。
一柄极其普通的青铜长剑。
剑身狭长,线条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内敛的、却令人心悸的幽冷寒芒。
剑格(护手)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黯淡无光的玄色宝石——
与使者腰间那柄剑的剑柄宝石,如出一辙。
剑柄末端,系着一缕褪色的、暗红色的丝绦。
丝绦上,沾染着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白起的目光,落在了那缕丝绦上。
那点暗红的血渍,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但转瞬即逝。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空洞,如同两口枯竭的深井。
使者没有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这柄剑,就是诏书。
这缕丝绦,就是王命。
这上面的血……或许是上一个被赐死者的,或许……只是某种冰冷的象征。
使者只是静静地看着白起。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丝毫怜悯。
只有一种纯粹的、执行命令的、如同寒铁般的冰冷。
空气凝固了。
只有风雪在门外呜咽。
土屋内的寒意,仿佛又下降了几分,连呼吸都快要冻结。
白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千军万马的令旗,曾经斩下过无数敌酋的头颅,曾经在舆图上指点江山,也曾经……
捏着冰冷的麦饼,在绝望中咀嚼。
此刻,那只手布满了冻疮和老茧,皮肤粗糙皲裂,微微颤抖着。
他伸向那柄剑。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青铜剑柄。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而上,直冲心脉!
比这杜邮亭的风雪更冷!
他猛地一颤!
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
但他没有退缩。
手指反而更加用力地、死死地握住了剑柄!
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他握着剑。
缓缓站起身。
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傀儡。
粗布衣袍在寒风中簌簌抖动。
他没有看使者。
也没有看那柄剑。
他的目光,穿透了破败的墙壁,穿透了漫天的风雪,投向了一个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地方。
伊阙。
血色的夕阳下,二十四万颗头颅堆积如山。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粘稠的血浆浸透了战靴。
他手中那柄滴血的青铜长剑,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妖异的红光。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武安!武安!武安!”……
鄢郢。
滔天的洪水如同愤怒的黑龙,吞噬了楚国华丽的都城。
郢都的宫阙在浊浪中崩塌,化作一片汪洋。
他站在高处,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水冲刷着他的铠甲。
脚下,是无数漂浮肿胀的尸体,是楚国数百年繁华化作的泥泞肉糜。
他手中那柄剑,曾指向郢都的方向,发出了灭国的号令……
长平。
百里石长城。
那个巨大的、被冰封的屠宰场。
四十万赵军士兵在饥饿和寒冷中自相残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