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受宫刑,忍辱偷生。
他在《报任安书》中道出了这锥心刺骨的心迹:“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他告诉自己,古来圣贤发愤才有不朽之作,如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
自己的耻辱,或许正是完成伟大事业的宿命代价。
从此,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只剩下四个字:着书雪耻。
出狱后,司马迁被任命为中书令,这是一个由宦官担任的职位,这对他而言是日复一日的羞辱。
但他将所有的血泪、悲愤和理想,都倾注到了那部正在撰写的巨着中。
他仿佛化身为一台不知疲倦的写作机器,夜以继日地与古人对话。
这部书,就是《史记》。
它并非简单的历史记录,而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文化创造:
1. 体例革命:纪传体的开创 他打破了此前按年月记事的“编年体”,创立了以人物为中心的 “纪传体” 。
通过“本纪”、“世家”、“列传”、“书”、“表”五种体例,构建了一个立体、多维的历史宇宙。
从此,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时间流水账,而是由一个个鲜活人物命运交织的壮丽画卷。
2. 史胆无双: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 他敢于“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
写汉高祖刘邦,既有其豁达大度,也有其无赖狡黠;
写汉武帝,既记其雄才大略,也书其穷兵黩武、迷信方术。
他将项羽写入“本纪”,与帝王并列;
将陈涉归入“世家”,肯定其首义之功。
这种勇气,来自对历史真相的绝对忠诚。
3. 文采飞扬:无韵之离骚的文学巅峰 《史记》的文学价值无与伦比。
写项羽垓下悲歌,英雄末路,荡气回肠;
写荆轲易水送别,慷慨悲凉,令人扼腕;
写屈原行吟江畔,忧思孤愤,感同身受。
鲁迅先生“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评价,精准无比。
大约在公元前91年左右,这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鸿篇巨制终于完成。
全书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记载了从黄帝到汉武帝太初年间长达三千年的历史。
书成之后,司马迁其人其迹,便在历史中神秘消失。
他仿佛是为《史记》而生,书成之日,便是他生命意义完成之时。
他将自己的生命,完全祭献给了这部不朽之作。
司马迁用他受辱的身躯,支撑起了中华民族历史的脊梁。
他证明了,精神的创造可以超越肉体的痛苦,文化的传承能够穿透时空的壁垒。
《史记》不仅是一部史书,它更是一座精神的纪念碑,它告诉世人:何为生命的重量,何为书写的力量。
司马迁,这位中国历史学之父,他自身的命运,就是《史记》中最悲壮、最辉煌的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