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盛夏,闷热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饴糖,连太极殿那高耸的飞檐都似乎被热气蒸腾得微微扭曲。
殿内,巨大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源自权力角斗场核心的燥热与紧绷。
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垂下的玉藻遮住了他深邃的眼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下方,文武班列,鸦雀无声,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
“臣——有本奏!”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刺破了沉寂。
御史台侍御史陈瑜,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精明算计的中年官员,手持象牙笏板,一步跨出班列。
他是魏王李泰在台谏中的铁杆之一。
“讲。”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如同玉石相击。
“臣弹劾兵部职方司主事、东宫率更令兼崇文馆学士裴行俭!”
陈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愤慨,
“裴行俭借协理陇右军务之名,暗中滥用职权,越境私查大臣!其行踪诡秘,所查之事涉及山东、河北多位朝廷栋梁,已致地方官员惶恐不安,朝野物议沸腾!此举无视朝廷法度,僭越职守,破坏朝廷和睦,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裴行俭,以正视听!”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御史出列附议,言辞更加激烈,仿佛裴行俭已是祸国殃民的巨奸。
矛头直指其“私查大臣”,却巧妙地避开了裴行俭究竟在查什么这个核心问题。
殿内不少大臣的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站在武将班列中、面色沉静如水的裴行俭,又扫向站在亲王首位、一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之色的魏王李泰。
李承乾立于太子位,眼帘微垂,仿佛在凝神倾听,又仿佛神游物外。
只有离他最近的几名东宫属官,才能察觉到他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裴行俭深吸一口气,出列,步伐沉稳如山。
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嗓音洪亮而清晰:
“陛下!臣裴行俭,奉命协理陇右军务,职责所在,确需查证核实边境军情、防务疏漏,此乃常例,亦是臣之本分!一切查证,皆有记录可循,未曾逾越职权半步!所谓‘私查大臣’、‘破坏和睦’,纯属无稽构陷!臣行事光明磊落,俯仰无愧!请陛下明鉴!”
他身姿挺拔,话语铿锵,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正气,将陈瑜等人的指控硬生生顶了回去。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玉藻,在裴行俭刚毅的脸上停顿片刻,又缓缓扫过表情各异的重臣,最后落在了神色平静的李泰身上。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老臣眼观鼻,鼻观心。
山东、河北出身的几位大臣,脸上则隐隐透出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好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陇右军务,关乎边防,裴卿查证,亦属职责范围。”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厉,目光如电射向裴行俭:
“然!朝廷自有法度纲纪!查证军务,当循规蹈矩,明示文书,岂可行踪诡秘,惹人猜疑?地方官员,乃朝廷命官,为国牧民,非有明旨实证,岂可轻扰?裴卿!”
“臣在!”
裴行俭心头一沉,再次躬身。
“汝之所为,虽有缘由,然行事失于谨慎,已扰朝堂清议!”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念汝往日功劳,此番申饬!责令即刻收束所有查证事由,凡涉及朝廷命官之事,无论巨细,一律封存待核,交由有司处置!汝当闭门自省,谨言慎行,勿再生事端,搅扰朝堂!钦此!”
“臣,遵旨!”
裴行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躬身行礼时,脊背的线条却有瞬间的僵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