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农场打谷场上人山人海。
所有人都被通知到场,参加先进青年周建军同志表彰大会。
周建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戴着一朵大红花,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感觉浑身不自在。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屑。
于工程站在台子中央,手拿一份讲稿,声音洪亮,感情充沛。
他把周建军如何发现险情,如何挺身而出,如何与两米多高的黑瞎子殊死搏斗的过程,讲得是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台下的职工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
在场长的嘴里,周建军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浑身是胆,不畏生死的孤胆英雄。
“……所以,场部研究决定,授予周建军同志‘靠山农场先进青年’光荣称号!”
于工程振臂高呼。
“大家说,好不好!”
“好!”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之前因为李华和徐敏事件而弥漫在农场上空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了。
人们需要一个英雄,来忘却恐惧和猜疑。
周建军就是这个被推出来的英雄。
接下来是颁奖。
奖品很实在,也很符合这个年代的特色。
一张印着烫金大字的奖状。
一面写着“青年先锋”的锦旗,搪瓷茶缸,一条毛巾和一件跨栏背心。
最后,也是最贵重的一大罐麦乳精。
于工程亲自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交到周建军手里,还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小周,好好干!组织上看着你呢!”
周建军捧着一堆东西,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僵硬地鞠了一躬。
虽然没有一分钱的奖金,但周建军心里清楚,“先进青年”这个称号,远比钱重要。
这东西是要记入档案的,是他未来向上走的重要资本。
大会一结束,人群的议论焦点彻底变了。
没人再偷偷摸摸地讨论谁是特务,谁死了。
所有人的嘴里,都是周建军。
“我的天,建军也太猛了!那可是黑瞎子啊!”
“可不是嘛!听说那熊瞎子一巴掌就把碗口粗的树给拍断了!”
“他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又是先进又是奖品的。”
“这算啥!”
一个消息灵通的老职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可听说了,场里今年有一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八成要落到他头上了!”
这话瞬间激起千层浪,
工农兵大学!
那可是鲤鱼跳龙门,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一时间,投向周建军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羡慕升级成了嫉妒,甚至是一丝怨毒。
周建军抱着奖品,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宿舍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芒刺在背。
就在他快走到宿舍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灰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场部后勤科的。
对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对方很快移开了视线,转身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周建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捧着怀里那罐沉甸甸的麦乳精,忽然觉得有些烫手。
周建军抱着一堆奖品回到宿舍。
屋里没人,土炕冰凉,空气也冰凉。
他把那面锦旗随便往墙上一挂,搪瓷茶缸和毛巾背心扔在铺位上,唯独那罐麦乳精,被他小心地塞进了床板下的一个暗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