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拿起御案上那份奏本,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乾:“哦?暂停讲学?承乾,朕记得你近日学业颇有进益,孔师前日还夸你沉稳了许多。为何突然要暂停?可是身体不适?或是觉得诸位师傅讲得不好?”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笼罩下来。
若在以往,李承乾被父皇这般注视质问,难免心中忐忑,甚至可能语无伦次。
但此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昨日在现代基地看到的浩瀚书海、听到的深邃理论,以及叶云帆那句“未来的对手是历史周期律”的提醒。与那些相比,眼前父皇的威严,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依旧保持平静,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回答道:“回父皇,儿臣身体无恙。五位师傅学究天人,尽心教导,儿臣受益良多,岂敢有半分不满?只是……”
他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只是近日协助父皇处理政务,观摩卫国公出征事宜,又深感治国安邦,仅凭经史子集,犹有不足。需知天文地理、农耕水利、匠作营造、乃至兵甲利器、钱谷刑名,皆需涉猎。儿臣觉自身见识浅薄,于实务一道,尤为欠缺。故而想暂缓经学讲读,腾出些时日,静心阅读一些杂学书籍,多向六部有司的实干之臣请教请教,踏踏实实做些功课,以求触类旁通,增广见闻。此乃儿臣一点愚见,恳请父皇允准。”
李承乾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合情合理。
他将暂停经学的理由,从“厌倦”或“抵触”巧妙地转化为“感到自身不足,欲拓展实务知识”,并将姿态放得很低,表示要“静心阅读”、“请教实干之臣”、“做功课”,听起来完全是积极进取、力求上进的姿态。
李世民听完,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但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减少。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儿子。
确实,最近的承乾,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少了些以往的跳脱和浮躁,多了几分沉静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是因为献犁得了民心?还是因为与叶云帆那小子交往,受了些影响?叶云帆此人,神通广大,想法也往往出人意料,或许真能带给承乾一些不同的视角?
李世民沉吟片刻,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奏本。
作为父亲,尤其是帝王家的父亲,他对太子的期望是复杂而矛盾的。
既希望他恪守礼法,精进学业,成为合格的储君;又隐隐希望他能有超越常规的魄力和见识,将来能青出于蓝。
承乾这个请求,看似荒诞(暂停帝师授课),但细想其理由,却又暗合了他内心深处对继承人的某种期望——不要只做一个读死书的守成之君。
“感到自身不足……欲拓展实务……”李世民重复着李承乾的话,语气放缓了些,“你能有此想法,倒也不算坏事。经史是根基,固然重要,但实务历练,亦是不可或缺。只是……”
李世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承乾,你当知道,你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你的言行举止,天下人皆看在眼中。暂停讲学,非同小可,孔师、魏征他们,定然会有非议。你,可想好了如何应对?”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李世民想看看儿子是否只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有周全考虑。
李承乾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儿臣明白。儿臣会亲自向五位师傅说明缘由,坦诚己志,求得他们的谅解。若师傅们仍有训诫,儿臣必当虚心聆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然,拓展见闻、夯实实务之心,儿臣决意已定。相信假以时日,师傅们见到儿臣确有进益,自会理解。”
李承乾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坚持己见的决心,也表现出了对师傅的尊重和灵活处理关系的智慧。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断,心中暗暗称奇,同时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这个儿子,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