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来的瞬间,身体再次绷紧,眼神中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那只刚刚放松的手,又下意识地摸向了床板上的柴刀。
“别动。” 沈清徽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命令口吻,与她瘦弱的外表格格不入。她没有靠近床铺,而是在距离他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肿胀流脓的小腿上。
“你的腿,伤口溃烂,已引发高热。若不及时处理,脓毒入血,神仙难救。” 她的话语直白而残酷,没有丝毫委婉,如同医官在陈述伤情,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陈鹰瞳孔微缩,抿紧了干裂的嘴唇。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这几日高烧反复,伤口疼痛加剧,流出黄绿色的脓液,他就知道不妙。只是他孤身一人,无钱请医,也无处求助,只能硬扛着,听天由命。此刻被沈清徽一语道破,心中那点濒死的绝望感再次翻涌上来,但更多的,是对这个女子竟能如此精准判断伤情的惊疑。
“你懂医术?” 他沙哑地问,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摩擦。
“略通皮毛。” 沈清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回答得模棱两可。她前世久居深宫,虽不精医理,但宫中太医众多,妃嫔之间偶有阴私手段,常见的伤病、毒理乃至一些粗浅的急救护理知识,她耳濡目染,也知晓不少。处理这种外伤感染,比应对宫廷倾轧简单多了。
她不再多言,开始行动。她解下自己的背篓,从里面拿出那个装有清水的竹筒,又取出用干净叶子包裹的艾草和鱼腥草粉末。这些都是她根据前世记忆和本地草药知识准备的,艾草能止血消炎、温经散寒,鱼腥草更是清热解毒、消痈排脓的良药,虽比不上宫中药散精纯,但应对眼前情况,已是她能拿出的最好东西。
她环顾四周,想找个能盛水的器皿,却发现屋内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最终,她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半埋在地里、勉强还算完整的破瓦罐上。她走过去,不顾肮脏,将其挖出,拿到门外,用清水反复冲洗了数遍,直到看不出明显的污渍,才重新接了些清水端进来。
整个过程,她做得有条不紊,神色专注,仿佛置身于一个条件简陋的医馆,而非一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破屋。她完全无视了陈鹰那始终带着审视和戒备的目光,也似乎闻不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陈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这个女子的行为举止,处处透着矛盾与诡异。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显然并非经常做这些杂事,但她那份沉静和专注,却又仿佛经历过无数大场面。
沈清徽将清水和草药粉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石块上,然后看向陈鹰,目光落在他腿伤口那些肮脏的布条上。
“我要清洗你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她陈述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过程会很疼,比你之前感受到的更疼。你必须忍耐,不能乱动。”
她没有询问“可不可以”,而是直接告知。这是一种基于专业判断的自信,也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陈鹰盯着她,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默认。他还能怎么办?等死吗?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莫测的女子,是他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尽管这希望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令人不安。
沈清徽不再犹豫。她走上前,蹲下身,尽量忽略那扑鼻的恶臭。她先是用清水沾湿了自己带来的一块备用粗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浸润伤口周围那些已经和脓血黏连在一起的脏布条,试图将其软化后剥离。
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伤口,陈鹰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瞬间咬紧,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之前的冷汗滚滚而下。但他硬是忍着,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沈清徽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虽痛苦至极,却依旧保持着清醒和极强的忍耐力,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军人,意志力远超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