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托着的手,慢慢移到了他正忙碌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本应是执笔挥毫、仗剑沙场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捏着小小的工具,为她修剪着指甲。而那双手的手背上,却布满了或深或浅的伤痕——有北疆风雪留下的冻疮旧痕,有刀剑划过的浅淡印记,更有一些做粗活时留下的细小伤口和新茧。与他正在服务的、这双养尊处优、莹白无瑕的手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他的手……本该是书执笔披红、挥斥方遒的……如今却……)宜阳的心口泛起细密的疼痛,为这双手所代表的、被强行扭转的命运。
修剪打磨完毕,沈玠轻轻放下工具,拿起那瓶嫣红色的丹蔻。他用小玉簪挑出一点,置于小瓷盘中,又加入少许透明的润脂,仔细调匀。然后,他拿起最细小的描笔,蘸取少许色泽,开始极其轻柔地为她的指甲涂上颜色。
他的动作越发轻柔谨慎,笔尖稳稳地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均匀地填充色彩。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呼吸,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艺术创作。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温暖地笼罩着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丹蔻淡淡的、甜腻的花香气息。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尊卑隔阂、痛苦挣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指尖的温柔触碰和无声流淌的复杂情愫。
终于,最后一笔完成。十指丹蔻,鲜艳欲滴,衬得那双手愈发白皙娇嫩。
沈玠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这才感到手臂和后背的酸麻疼痛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几乎难以维持姿势。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描笔,依旧垂着眼睫,低声恭敬道:“殿下,好了。”
宜阳抬起手,迎着光仔细看了看。色泽均匀,光滑饱满,堪称完美。
她轻声问,目光却依旧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好看吗?”
沈玠没有丝毫迟疑,声音平稳而恭顺,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真理:“殿下如何,都是极美的。”
这个回答,标准、恭维,却也将他自己远远地推开,固守在那个安全的、奴仆的位置上。
宜阳看着他那副恭敬顺从、无懈可击的模样,看着他那双布满伤痕、此刻无力垂在身侧的手,心中那点因方才静谧氛围而生出的微妙感觉,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心疼和冲动所取代。
她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抬手的姿势,忽然翻转手腕,指尖向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覆上了他搁在膝上、那双布满伤痕的手背。
温暖细腻的掌心,贴合上粗糙微凉的皮肤,触碰到了那些凹凸不平的旧痕新茧。
沈玠浑身猛地一僵!
如同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冲上头顶!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猛地抽回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骇然的苍白。
(殿下——!)
他豁然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慌和不知所措,仿佛遇到了比刀剑加身更可怕的事情。
殿下的手……温暖、柔软、刚刚涂好艳丽丹蔻的手……正握着他这双卑贱、粗糙、布满污秽伤痕的手……
这……这简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