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那是一个沉重的、却代表着真正转变的开始。
此后,沈玠虽仍时常下意识地惶恐不安,但确实在努力适应。他不再试图抢着做活,不再整日将“奴婢”挂在嘴边(尽管一时难以彻底改口),开始学着接受宜阳的喂药、擦洗、换衣。
在宜阳事无巨细、倾注了全部爱意的照料下,在这片宁静安然、没有压力的环境中,沈玠的身体状况,竟真的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足以让人燃起希望的缓和。
那日夜不休的隐痛似乎减轻了些许,发作的间隔拉长了。虽然依旧恶心反胃,但偶尔也能咽下一些宜阳亲手调制的、极为清淡软烂的羹汤。最重要的是,他惊惧不安、时常彻夜难眠的症状改善了许多。山间夜晚极静,只有风声掠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身边宜阳清浅规律的呼吸声。他常常在她气息的包裹下,难得地沉入无梦的睡眠。
这日午后,难得冬阳晴好,阳光透过软烟罗帘子,变得极其柔和温暖,洒满整个房间。宜阳见沈玠精神稍好,便和侍书一起,将他小心地搀扶到廊下早已铺好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半躺着,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暖和的毛毯。
“就在这儿晒晒太阳,透透气,好不好?”宜阳为他掖好被角,轻声细语。
沈玠点了点头。他确实觉得久卧房中有些气闷,窗外明亮的阳光也吸引着他。
宜阳便拿了本书,坐在他榻边的绣墩上陪着,偶尔念上一段给他听。春桃和侍书远远地守着,不去打扰。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积压已久的寒意。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松针和积雪的味道,与宫中终年弥漫的香料和药气截然不同。耳边是公主轻柔的诵读声,偶尔有山鸟清脆的鸣叫。院中积雪未融,映着阳光,一片洁白静谧。
沈玠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安宁。身体内部那无处不在的、啃噬般的痛楚与沉重感,在此刻似乎暂时退潮了。他紧绷了多年年的心弦,在这温暖的阳光与爱意的包裹下,难以察觉地、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他并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院中那几株覆雪的老梅枝干上。渐渐地,他那总是因忍耐痛楚而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常年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霾与警惕,仿佛被阳光温柔地拭去。苍白的面容在金光下竟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气。他的唇角,极其自然地、放松地微微抿着,不再是为了安抚宜阳而强挤出的、勉强的弧度。
那是一种近乎安宁的、平和的神情。是自他入宫以来,或许是他生命中有记忆以来,都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宜阳念着念着,下意识地侧头看他,恰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中的书卷滑落膝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阳光下沈玠那张脸。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痛,随即又被无边的狂喜和希望所淹没。
她成功了。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她也真的为他争来了。
她不敢出声,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点点声响就会打破这如同琉璃般脆弱易碎的美好景象。她只是贪婪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要将这一刻的他,深深地烙进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却笑着,任由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
院中积雪晶莹,廊下时光静好。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偷来的安宁。
然而,宜阳心底深处也清楚,这安宁如同冬日暖阳,珍贵却短暂。沈玠身体的衰败是确凿的事实,太医的判词犹在耳边。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中偶然的间隙。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无论未来如何,无论这安宁能持续多久,她都已下定决心,要守护好这方天地,守护好他此刻的容颜。
山风悄起,吹动竹叶簌簌作响,仿佛在低语着未来的不可知。但在此刻,阳光正暖,爱人在侧,便已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