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的晨雾还未散尽时,秦溪正蹲在鸿王府的书斋里,指尖抚过新刻的木版。
松烟墨的香气混着梨木的清苦,在青砖地上漫开——这是《归元识字图本》的第三版样册,简册边缘还沾着未干的糨糊,画着“烽燧”的那页,她特意用赭石色点染了烟柱,远远瞧着像要从竹片里飘起来。
“典书官,徐统领到了。”小宦官的声音惊飞了梁上的雀儿。
秦溪抬头,见徐良立在门口,白眉下的眼尾还凝着霜,腰间的金丝大环刀擦得发亮。
这位侠客型将领向来只肯穿青布短打,今日却套了件玄色棉袍——毕竟要押送五百册图本北上,得显得体面些。
“秦姑娘。”徐良屈指敲了敲案上的简册,刀鞘在地上叩出轻响,“上郡的屯堡离胡帐不过三十里,某把腰刀磨了七遍。”他指腹蹭过“不得私斗”的插画,画里两个汉子正被里正扯着袖子劝架,“这些字儿要是能镇住刀兵,某这趟就算喂了狼也值。”
秦溪将最后几册图本塞进桐木箱,系紧牛皮绳时,指节因用力泛白:“徐统领且记着,这些不是书,是陛下要撒在边境的种子。”她望着徐良背上的包裹,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若遇着劫道的……”
“秦姑娘放心。”徐良打断她,白眉一挑,“某当年在太行山上劫过官银,最知道山贼的道儿——他们要的是财,这箱子里可没金子。”
可他到底没料到,那些山贼要的不是财。
七日后的山涧里,徐良的金丝大环刀嵌在山石缝里,刀刃崩了个豁口。
他半跪在泥水里,看着最后几个兵卒被掀下悬崖,怀里还护着半箱图本。
山风卷着残叶掠过他的脸,他听见山贼首领的破锣嗓子:“烧了!烧了这些鬼画符!”
火折子擦响的瞬间,徐良突然暴起。
他撞开两个喽啰,将半箱图本塞进山缝,转身时后颈挨了一棍——眼前发黑前,他看见简册上“归义”二字的红漆,正随着山涧的水往下淌。
洛阳建章殿的龙脑香燃到第二柱时,冯胜的靴跟重重磕在金砖上。
这位统御型将领的甲叶还带着寒气,手里攥着徐良的血书:“陛下,上郡道遇劫,五百册图本尽失!末将愿领三千轻骑,三日内踏平山贼老巢!”
刘甸正翻着秦溪新呈的《农时图注》,竹片在指尖发出轻响。
他抬眼时,目光掠过冯胜腰间的虎符——那是昨日刚赐的“镇北”印,此刻正随着将军的喘息微微发颤。
“冯卿可知,当年高祖入咸阳,为何约法三章?”刘甸放下竹简,指节在案上画了个圈,“杀贼易,杀心难。”他起身走向殿外,龙袍下摆扫过冯胜的甲片,“传朕的令:再印两千册,每册加张盐票——拾得图本者,凭书到归义亭换盐一斤。”
冯胜愣在原地,喉结动了动:“陛下是说……”
“民心不是刀枪能刻的。”刘甸望着殿外飘起的雪,嘴角浮起半分笑意,“那些山贼烧书,是怕百姓识字;可百姓若知道识字能换盐……”他转身时,龙纹在烛火里活了般游动,“你且看,七日后是书灰多,还是盐罐多。”
七日后的渭水畔,老猎户王二牛蹲在草垛后直搓手。
他今早去溪边挑水,在石缝里摸出半本图本,封皮上“归元”二字被水浸得发皱,可“换盐”的朱印还清晰。
他咬了咬牙,揣着书就往归义亭跑——家里的盐罐子见底三天了,小孙子哭着要咸粥呢。
归义亭亭长刚掀开布帘,就见王二牛举着书喊:“官爷!某拾着书了!”他接过简册,翻到“盐票”那页,用朱砂在背面画了个圈:“老丈且等。”转身从柜里捧出个粗陶碗,“五两青盐,拿好喽。”
王二牛捧着盐碗往家跑,路过村口老槐树下时,见几个乡老正围着本图本嘀咕。
张里正翘着胡子戳图:“这‘不得私斗’画得妙,俩小子举着锄头要打,里正拿秤杆一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