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来的时候,我想跑。
我不想他碰我。
张叔叔和张光东兄弟都说过,我有病,会传染人,会死人的病。
我躲着,我给医生说,我有病,会死人的传染病。
医生坚持给我缝针包扎了伤口,然后给我抽了血说去化验。
那几个年轻人凑钱给我交了点医药费就走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
过了很久,医生过来给我说,抽血检查完了。
我没有传染病。
我在记忆里回忆了很久,才终于想起当初奶奶说的话,我给医生说,我老子就是因为这个病死的,我奶奶说,叫爱什么病。
医生说,有传染性的那几个病都查了,我都没有。
那一刻,我不能控制地在医院里哭了起来。
我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哭得那么伤心。
就是说不出的委屈和伤心。
医生安慰着我,喊我安心住院养病,交的钱不够了,回头让家里人来交上。
我哭着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跑了。
我没有家人。
我没有钱。
............
或许是命硬,或许是命大。
伤口没有感染,我依然活着。
我成了一个肚子上有一道疤的叫花子。
每天在路边跪着向人磕头,讨点钱,讨点吃的。
没人的时候,我就到处去偷点破铜烂铁废纸壳子,拿去卖了换钱。
我每天还是会记得洗脸,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也会去河里洗个澡。
因为红梅嬢嬢说过,“身上滂臭,黢黑,哪个喜欢你嘛?你一个人嘛,也要爱干净撒。”
我一直都记得。
............
我就这样走过一个又一个镇子,一个又一个城市,走过一年又一年。
我待得最久的是一个县城。
县城里有一个中学,中学背后是一个有山的公园,公园的山上有亭子。
这就是我睡觉的地方。
学校有食堂,每天都有学生吃不完的剩菜剩饭被丢出来,我能捡到不少干净的吃。
学校里有一个老师,是个疯子。
他也像叫花子一样,浑身滂臭,破破烂烂的,经常和我抢吃的。
我还捡到过学生不要的书。
书干干净净的,我没有拿去卖钱。
那疯了的老师,清醒的时候会和我聊天,说他的故事,然后教我读书认字。
他陆陆续续也教会了我不少字。
我会认字了。
这个县城,也有各自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我就曾经见过。
在学校开学的时候,一个娃娃去找他老子要学费,被他老子打得头破血流,差点死在他老子开的按摩店门口。
还是旁边的其他人跟我一起叫着报警,把那娃娃送去了医院。
就像疯老师说的一样。
人啊,都是疯的。
人间啊,哪里都是苦的。
............
就这样流浪了多少年,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走过很多个城市,也看着高楼大厦像地里的红苕一样一点点长出来。
红苕不是我的。
这些高楼大厦也不是我的。
我在一些大的商场门口橱窗边讨过钱。
看着商场里那摆在我身后橱窗里的海尔静音离心力洗衣机,我一直在出神。
很贵。
但是,我好想有钱了能买一个给红梅嬢嬢。
这样她就不用在冬天把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洗衣服了。
可是,很贵,我买不起。
即使我攒够钱,我又怎么给她送过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