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便下起了小雪。
张居正踩着黑色皂靴,素纱冠凝着雪,朱红色的朝服在白雪之中异常显眼。
雪落在张居正额头,他倒也不打伞,任由雪打湿了衣裳。
东华门值守的老太监,看到这一幕,连忙打起油纸伞,过来给元辅大人撑着。
老太监与张居正熟络,笑着说道:“冯公公,和咱吩咐了,见到元辅引您去暖阁外的廊庑先歇息。”
“嗯。”
张居正从喉咙发出声音,脸上一丝不苟。
“陛下和朝堂诸公还未到么”
老太监讨好说道:“陛下说了,下了一场瑞雪,今日的午朝推迟半个时辰。”
张居正瞥了一眼老太监似有些不悦。
老太监干劲找补说道:“瑞雪兆丰年,瑞雪兆丰年,这是好兆头。”
“若真如此,那便是好了。”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发作,朝着老太监说道。
“不必去暖阁了,我先去内阁公署看看奏章吧。”
听完元辅这话,老太监这才松了一口气,点头说道。
“也可。”
内阁。
外头风雪不减,张居正埋头阅读批注案上的《贞观政要》。
他在书页上落笔。
“魏征死,太宗毁碑.”
台阁体蝇头小楷跃然纸上。
此时,外头传来太监的通报。
“元辅大人,陛下和诸公都到了,请您过去呢。”
“嗯。”
张居正从鼻腔发出声音,算是有了回应。
将《贞观政要》收起,才起身出门。
暖阁。
内阁诸公,六部尚书侍郎齐聚于此。
君臣落座,万历皇帝端坐在御座上,百无聊赖没睡醒的模样。
朝堂诸公站立两排,左侧前方是元辅张居正,其余按照资历位置分别是张四维、申时行等,右侧则是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一干官员。
张居正看向万历皇帝,后者首肯点头后,元辅大人才说道。
“议事吧。”
万历九年三月实在没什么大事,无非是三件,一个是月初皇帝检阅军队;一个是月中蒙古土蛮进犯辽东传来捷报,朝廷祭祀天地祖庙;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那便是“一条鞭”法的施行了。
“近年来,兵仗局造盔甲,粗糙不堪,徒费钱粮。着令依照上回所看之样式,另外制造五千副,发给官军穿戴.兵部、工部商议处理办法后上奏吧。”
说话的乃是万历皇帝,月初刚刚检阅过京城军队。
万历皇帝还有着些热情,特地提到了这一点。
“臣遵旨。”兵部尚书方逢时、工部尚书曾省吾同时出列应喏。
日常朝政议完了,便来到今日的重头戏。
张居正出声主持道:“议一条鞭法诸事。”
话音刚落,吏部侍郎杨巍首先坐不住了,他出列说道。
“臣斗胆请陛下暂缓一条鞭法事宜。
自古治国之道,皆在均贫富而安百姓。而今这一条鞭法,美其名曰,合并徭税,革除弊病,初衷是好的。
可实际上,一条鞭法施行之前,寻常年份百姓缴纳粮食便可完税,施行后百姓需缴纳钱银,致使物价飞涨
臣闻西北等百姓已然民怨沸腾,苦不堪言。
臣以为再贸然推行此法,必然使得流民塞于道,盗贼起于野,非社稷之福!
此法徒利士大夫,而害小民也!”
“臣有奏,豫省条鞭银每两加派至三钱,百姓流离失所”
“臣有奏,一条鞭法使民间胥吏愈发作奸”
实际上,就算是张居正一手遮天,在朝堂之中,从来少不了反对他的声音。
当然,这种现象,在皇帝亲政后,才越发明显。
“好了。”
坐在上手的万历皇帝有些头疼,他将问题抛给了张居正说道。
“元辅如何觉得”
张居正稳如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