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镇江段,江水在凛冽的北风下翻涌着灰白的浪头,丹徒县码头外,无数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江岸,帆樯如林,几乎遮蔽了整个江面。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汉军士兵,在军官嘹亮的口令和旗帜指挥下,沉默而有序地踏过宽阔的跳板,登上摇晃的船舱。
战马的嘶鸣不时响起,它们被蒙上眼,在驭手的安抚下,小心翼翼地被牵上特制的运马船。
沉重的铠甲、成捆的箭矢、包裹着油布的攻城器械部件、一袋袋粮秣……各种军需物资被民夫们喊着号子,流水般搬运上船。
渡江作业虽然繁忙异常,却透着历经战火锤炼后的沉稳与高效。
石山立马于江畔一处高坡上,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并未着显眼的王服,但周围簇拥的捧月卫精锐亲兵,以及他那股不怒自威,沉静如渊的气质,已然昭示了他的身份。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这千帆竞渡的壮观场面,投向北方那雾气昭昭的彼岸。
“元军这一败,卜颜帖木儿总该安分些时日了。”
宁国县争夺战的捷报,已由快马详细呈报于他案头。
这一战,元军的出兵动机和兵力配置,都有些莫名其妙。结合康茂才等人的供述,石山猜想卜颜帖木儿大概是打了一场政治战,只是没料到会败得这么惨。
蒙元江浙行省左丞董抟霄被阵斩,两万大军最终逃回徽州的不足千人,可谓一败涂地。
这场惨败,除了再次用鲜血证明元军并无能力突破汉军浙北防线,也让卜颜帖木儿找到了应付脱脱不断催战的完美借口——并非下官不努力,实是麾下将领无能。
想到这里,石山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不过,你很快就不用再费尽心机应付脱脱的怒火了。”
因为,他很快就会亲自“帮”这位“江南王”解决掉眼前进退两难的困局。
元军围绕浙北地区构筑的防线总兵力号称二十余万,但分散在池州、徽州、建德、婺州四路广袤的区域,需要防守的关隘、城池、粮道节点数不胜数。
真正能够随时集中起来,作为拳头使用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出头。
宁国县争夺战惨败后,卜颜帖木儿短时间内绝不敢再发起数万人规模的大战,这就给了石山抽调主力,放心北上的战略窗口期。
长江水师仍须驻守无为州,防范蒙元水军东进,并威慑驻守池州的湖广行省和江西行省元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石山乃令东海水师负责本次渡江护航任务。
不过,下游唯一能威胁汉军制江权的方国珍正与元军激战,东海水师其实主要提供运力,即便征用了大量民船,一次也只能运送万余人渡江。
为缩短渡船行驶时间提高渡江效率,石山将大军提前机动至镇江府丹徒县。
一时间,长江江面千帆竞渡,百舸争流,大批汉军精锐经此运至北岸瓜州渡登陆。
登岸的部队稍作休整,便以镇为单位,列成严整的行军纵队,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开赴扬州。沿途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人喊马嘶,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一派大战将起的肃杀景象。
汉军如此大张旗鼓,毫不掩饰其战略意图,冲天的烟尘数里外清晰可见。纵使镇朔卫骑营将士使出浑身解数,也很难阻止元军探马发现扬州正得到大规模增援的迹象。
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对此颇为不解,待石山随捧月卫将士进抵扬州,他和扬州知府胡惟庸出城迎接汉王,便迫不及待地跟上,低声进言道:
“王上,元军顿兵高邮城下已近一月,屡攻不克,师老兵疲,士气必然低落。探知我大军北上增援,定然军心惶惶,部署混乱。此乃天赐良机!
我军正当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高邮城下,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定能一举击溃脱脱主力,奠定淮南胜局!”
通过各种情报渠道汇总的信息,石山已经大致掌握脱脱在淮南的兵力部署:泰州驻军约两万,攻打泗州方向约有两万;徐州和淮安路治所山阳县等后方要点城池留守部队总计约两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