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温当时拍著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吕將军为国分忧,劳苦功高,只是大王性情刚烈,將军还需多加忍耐,方是社稷之福啊。”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劝慰,分明是最后的警告!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可悲的人。
他才是那把被递出去,刺向杨渥的刀。
而握著刀柄的,正是徐温与张顥!
见他久久不发一言,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那校尉脸上的不耐之色愈发浓重,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浓浓的威逼之意。
“吕將军,是在质疑指挥使的命令吗还是说,你想抗命不遵”
“抗命”二字,彻底击碎了吕师周心中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
一番內心挣扎后,他挺得笔直的腰杆,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骨,猛地一软,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缓缓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灰。
“末……末將……领命。”
校尉嘴角勾起一抹得胜的冷笑,上前一步,將调令与鱼符重重地拍在吕师周面前的案几上,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吕师周怔怔地看著那两样冰冷的东西,许久,伸出颤抖的双手,將其拿起。
入手处,一片冰凉,直刺骨髓。
……
与此同时,城东,宣德坊,严可求的府邸。
夜深人静,坊內万籟俱寂,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操劳了一天的严可求早已入睡,呼吸平稳。
“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敲门声,如同擂鼓一般,划破了深夜的寧静,將他从沉睡中悍然惊醒。
严可求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没有丝毫迷茫,只有一片警觉的清明。
他霍然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袍,沉声对门外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门外,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管家,声音压得极低,但那声音里无法抑制的惊惶与颤抖,却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阿郎……方才……方才城西传来密报,大王……大王他……暴毙了!”
“轰!”
管家的话,如同一道旱雷在严可求的脑中炸开。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神色也只是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復了镇定,並未表现出太多的震惊。
对於杨渥之死,他早有预料。
或者说,对於那位刚愎自用、嗜杀好斗、亲小人远贤臣的少主,江南易主,只是迟早的事情。
先王杨行密英雄一世,打下了偌大的基业,却没能料到自己的继承人会是这般德行。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
“知道了。”
严可求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得知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种超乎常人的镇定,让门外的管家也稍微安定了心神。
“安排马车,我这就去王府。”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回到里屋。
在昏黄的烛光下,他不疾不徐地脱下寢衣,换上那身繁复厚重的紫色朝服,一丝不苟地將每一个褶皱抚平,然后端正地戴上官帽,整理好衣冠。
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等他走出府门时,夜风正凉,车夫已经赶著马车,在门外静静等候。
管家提著一盏灯笼,站在车旁,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煞白。
严可求踏上马车,在车帘落下的瞬间,他淡淡地吩咐道:“让府中上下,紧闭门户,今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得外出,不得议论。”
“是,阿郎。”
管家恭敬应道。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寂静无人的青石街道,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朝著那座风暴的中心——淮南王府,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