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半分醉意
那双在宴会上醉眼惺忪的眸子,此刻清明如冰,哪里还有半点酒气。
“主公,徐温这老狗果然包藏祸心,死不悔改!”
身旁的李承嗣低声道,语气中带著后怕。
“今夜宴上,他府中护卫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个个太阳穴高鼓,气息沉稳,分明是百里挑一的死士!”
“他这是早就布下了局,一旦谈不拢,就想鋌而走险,和主公您同归於尽!”
张顥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狗急了,自然会跳墙。不足为奇。”
李承嗣心头一紧,连忙说道:“主公,夜长梦多啊!徐温此人,隱忍狠辣,非同一般。”
“如今南有钱鏐猛虎环伺,北有强敌虎视眈眈,又有刘靖这等初生乳虎,我等內部若再生乱,必被其趁虚而入!当以雷霆之势,先下手为强,永绝后患!”
“急什么”
张顥懒洋洋地靠在宽大的软垫上,愜意地把玩著腰间一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
“一条泥鰍罢了,还能翻起什么浪”
“现在就杀了徐温,太便宜他了,也太无趣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本將要让他再活几日。”
“要让他亲眼看著,他安插在军中的那些门生故吏,是如何一个个被我连根拔起,换上我的人。”
“要让他亲耳听著,广陵城中那些曾经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同僚,是如何转过头来,对我张顥歌功颂德,又是如何对他避如蛇蝎。”
张顥的眼中闪烁著一种病態的快感,那是权力在握,肆意玩弄对手生死的无上享受。
“等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眾叛亲离,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时候,本將再取他性命,岂不是更有趣”
李承嗣听得脊背发凉,看著自家主公脸上那享受一切的表情,他知道,徐温的命运已经註定。
……
徐府。
直到张顥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徐温脸上那谦卑温和的笑容才一寸寸地褪去。
他没有立刻返回书房,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清冷萧瑟的庭院。
秋夜的风,带著池水的湿气,吹动著他宽大的衣袍。
徐温站在池塘边,目光越过重重院墙,望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只剩一个巍峨轮廓的王府大殿,仿佛看到了那张空无一人的王座。
“仅仅活下来,是不够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隨时会散在风里。
张顥想要他死,严可求想要他苟活,但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猛地转身,迈步走向书房,步履沉稳如山,再无半分彷徨。
书房內,徐知训和徐知誥早已等候多时。
“父亲!”
亲子徐知训焦急地迎上来,再也按捺不住:“张顥那廝根本没醉!他今日种种,皆是在羞辱我们!”
“此人反覆无常,今日能饶过我们,明日就能再举屠刀!孩儿看,不如趁他轻敌,先下手为强!”
“蠢货!”
徐温一声低喝,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个焦躁的儿子:“你以为为父今日设宴,只是为了苟且偷生吗”
他走到一张檀木长案前,慢条斯理地取过一方雪白的丝帕,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
仿佛要擦去刚刚沾染的屈辱,擦去臣子这个身份最后的印记。
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黑云都动不得。张顥以为他捏住了我的命脉,所以才敢如此张狂。”
徐温將擦完手的丝帕扔进火盆,看著它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他不再理会一脸迷茫的徐知训,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养子。
“知誥。”
“孩儿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