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深秋,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洛阳城阙之上,司马颖裹挟着晋惠帝司马衷,在残余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奔往洛阳。马蹄踏碎城郊的寒霜,车驾颠簸间扬起的尘土里,依稀可见士兵甲叶上凝固的暗红血痂。彼时的洛阳城已被河间王司马颙的先头部队铁桶般围困,城头飘扬的黑色 “颙” 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旗角撕裂处如未凝血的伤口,宣告着这座西晋都城易主的事实。当司马颖一行风尘仆仆抵达上东门时,吊桥早已高高升起,护城河的浊水映着城头森然的戈矛,迎接他们的不是守军的甲仗,而是河间王部将张方麾下冰冷的长矛阵 —— 矛尖在残阳下折射出寒芒,如同一排排指向咽喉的淬毒匕首。
张方其人,生得豹头环眼,满脸虬髯纠结如铁线,素以悍勇嗜杀闻名于军旅。他率领的雍州锐卒刚于三日前破城,此刻正沿朱雀大街布防,铠甲缝隙间渗出的血污已凝成紫黑硬块,靴底还沾着街坊巷陌的瓦砾与脑浆。见到司马颖扶着形容枯槁的司马衷走出车驾 —— 皇帝玄色冕服的垂旒散乱歪斜,一颗玉珠不知何时脱落,在车舆踏板上滚出细碎的脆响 —— 张方按剑上前,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疼:“成都王久违了!河间王有令,请殿下与陛下暂居金墉城休养。”“张将军!我兄弟二人曾于长安围猎,何至于此?” 司马颖挣开搀扶的手,袍袖扫落车轼上的积尘,“洛阳乃天子脚下,容不得你等武夫放肆!”张方闻言仰天大笑,声震屋瓦:“放肆?殿下可还记得去年荡阴之战,令兄长沙王火攻我军时,可曾念过半分同僚情谊?” 说罢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休养” 二字话音未落,数名膀大腰圆的武士已如猛虎扑食般上前,将司马颖双臂反剪。其随身佩剑被 “呛啷” 一声拽落于地,剑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青石板上磕出裂纹。司马颖脖颈被武士铁钳般的手掌按住,仍挣扎着回望銮驾中的司马衷,嘶哑喊道:“陛下!陛下救我 ——”
只见这位傀儡皇帝正用浑浊的眼睛望着城楼上翻飞的旌旗,嘴角无意识地淌下涎水,在绛色龙袍前襟洇出暗渍,对眼前的变故浑然不觉,手指还在车轼上漫无目的地划动,忽然喃喃道:“此旗…… 似与去年北邙山所见同色……” 一名随侍老宦官想上前搀扶,却被张方部将一刀背砸在肩上,只听 “咔嚓” 骨裂声中,老宦官瘫倒在地嘶喊:“陛下乃万金之躯,尔等不得无礼 ——”
金墉城位于洛阳西北角,城垣由夯土与青砖筑成,墙厚数丈,本是曹魏时期修建的军事要塞,如今成了囚禁贵胄的牢笼。司马颖被关押在阴冷潮湿的偏殿,蛛网在梁柱间织就暗褐色的帷幕,霉味混杂着鼠臊气扑面而来。每日仅有粗茶淡饭从石门下方的方孔递入,碗沿磕碰着石地发出空洞的回响。昔日八王之乱中叱咤风云的成都王,此刻竟如丧家之犬般被碗口粗的铁链锁于铜柱,链环拖地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某夜暴雨倾盆,他突然捶打着铜柱怒吼:“河间王!你我同是司马懿子孙,竟要囚我至此?!” 回应他的唯有雨滴敲打铁窗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宫城方向传来的猜拳行令声 —— 张方正与部将在太极殿宴饮。
而张方则以 “护卫圣驾” 为名,将皇宫太极殿设为帅帐,鎏金铜驼被士兵用来拴马,殿内蟠龙藻井的彩绘在炊烟熏染下渐渐模糊。其麾下士兵公然在宫苑内牧马宰羊,御花园的九曲桥边,几只尚未宰杀的山羊啃食着太液池边的菖蒲,醉汉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凉亭的琉璃瓦上。据《晋书》记载,张方曾指着御座对幕僚笑道:“昔年吾为河间王帐下小校,于长安西市卖饼为生,岂料今日能坐此殿中发号施令?” 说罢抓起案上的玉玺把玩,玉质冰凉的触感让他粗粝的手掌皲裂处隐隐作痛。忽有亲兵来报:“将军,金墉城那边又在喊冤!” 张方啐了口酒沫骂道:“喊!让他喊破喉咙!当年他爹司马伦篡位时,可曾想过今日?”
司马衷的处境更是凄凉。他被安置在显阳殿,殿内金砖地面布满马蹄印,昔日光洁的紫檀木屏风被劈作柴火,只余下几扇残片斜倚在墙角。一日,司马衷见殿外梧桐叶落,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到丹墀下,竟痴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