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波及而来的动静,足足持续了近两刻来钟才消失不见。
照透大半边夜空的刺目火光,也瞬息湮没,天穹重新恢复成了最初的样子,唯剩阵阵热浪还弥漫。
“雪丫头,你们在外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你心绪如此起伏不宁?”
吴泰鸿将柳清雪带到远处,压低声音询问。
“是,是世兄,他杀了十数个百姓,还有那位天宗前辈……”柳清雪神情有些恍惚,将自己心中之事尽数对外祖一一道来。
“我知救人是情分而非本分,可我一时实在无法接受世兄会对那些求救百姓出手,事后还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
少女说着,身体也不由跟着颤抖了下。
“外祖,江湖就这般残酷吗?”
“雪儿当世兄年少心气之高容不得委屈,可在天宗前辈眼里,怎一柄剑的价值都远高过如此多条性命?”
吴泰鸿拍拍自己宝贝外孙女肩膀,总算明白了缘由。
他叹了口气道:“每个人在江湖的生存的方式都不一样,也不是人人都以大侠自居,设法宣扬美名。正如萧小子说的那般,救人是情分而非本分,他可以去救人,但被救的人却不该将过错归咎到他身上,即便对寻常百姓出手不对,却也无法抹去他终究救了许多人的事实。”
“江湖就是这般,实力唯尊,其次便是看你有没有给他们带来好处。它日若今夜之事传出去了,也只会说那些百姓不识好歹,而不会有人去责备萧小子残忍。”
“因为他实力足够令人敬畏,留于岷江江壁让无数江湖人士受益、止戈腥风血雨的松风观传承,亦是无上侠义典范,相较而言,区区十来个不知恩的百姓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天宗,他们自己都乱成了一锅粥,哪还有心思去在乎别的?救治百姓,朝廷和县衙也自会去做,无非时间稍许晚上会儿罢了,现下外面不就有差役、士卒在清理废墟救人吗?”
“雪儿,你太善良了,既决定身入江湖,那么就得做好面对这些的准备。现实,远比你想象中还要残酷残忍,唯一谨记的便是,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也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去尊敬、奉承你,一切皆建立在实力和能否对他人有益上。”
“原先这些话,我还不准备这般早对你说,可今夜你既已经历了,再等下去也毫无意义。”
“拿老头子我来说,鬼医名头是响亮,无论走在何处、即使无上宗师都会以礼相待,但若是没了这身令无数人望尘莫及的医术,仅凭先天四品的实力,至多只是一江湖前辈罢了……”
听着老人语重心长将那被快意恩仇、除强凌弱所粉饰的江湖本质揭露开来,少女愣了好久。
“原来这便是江湖吗?”
她喃喃着,经外祖这么一说,她也明白了自己过往所知、所憧憬的东西是多么可笑。
但多年的诗书典籍塑就的认知,依旧让她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这般颠覆性的冲击。
“那世兄他是怎么……”
柳映雪不明白与自己一般在云州府城长大,生活在家庭和睦、众人奉承关爱,从未涉足过江湖的萧秋水,是怎一入江湖便将这一切看透的。
是在梅山县杀了孤鸿公子扬名的时候,还是再次离家遭遇杀手袭击的时候,亦或是在飞羽剑宗……
吴泰鸿道:“老头子我虽看不太上萧小子这混账玩意儿,但不得不承认他很适合江湖,该果决的果决,该平和的平和,狠辣与善意并存……若他真只因心高气傲,受不得丝毫麻烦、呵责辱骂,死在他手中的人早不知有多少了,别说当初那三个在酒肆口出污言秽语的江湖散客,就连那个叫馨月的姑娘,恐怕也在屡屡拦路比武时成了剑下亡魂,哪还有跟在他身边的机会?”
他对此猜测,其实是萧秋水瞧馨月容貌上佳,方才任由对方跟在身边,但这话明显是不适合对宝贝外孙女说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雪儿明白了。”
柳映雪捏紧裙边,抿唇点头。
然后,她忽然抬头问向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