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书皮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但愿如此。只是,完全觉醒的书灵,拥有着近乎神魔的力量。而它的心智,它的意志,会呈现出何种面貌,取决于构成它的这些‘故事’的性质。是善是恶,是正是邪,是包容还是偏执……皆是未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现在所做的,就像是在为一个即将诞生的、拥有庞大力量的新生儿,塑造最初的性情。每一个被我们‘点亮’的故事,每一次我们处理案件的方式,都可能在其中留下烙印。刘芯彤,这责任……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重。”
他的话语,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刘芯彤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之前更多地将书灵视为一个需要解决的目标或潜在的威胁,却从未如此深入地思考过,他们自身的行为,竟然也在参与塑造这个未知的存在。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闲云轩里,只剩下阳光移动的轨迹,和空气中悬浮的、微尘舞动的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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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月华如水,悄无声息地漫过闲云轩的屋檐,透过雕花的窗棂,为寂静的室内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所有人都已入睡。
陈科在里间呼吸平稳,刘芯彤在二楼的客房也陷入了深沉的梦境。后院的花海里,婴宁和小白狐相拥而眠,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
万籁俱寂。
唯有那张酸枝木茶几上,那本深蓝色的《聊斋志异》,在月光的照射下,似乎比白日里更加幽深。
忽然——
没有任何外力,那古朴的书本,竟自行缓缓打开了。
书页无声地翻动,速度不急不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月光下优雅地翻阅。
它掠过《画皮》,掠过《聂小倩》,掠过《陆判》、《席方平》、《崂山道士》、《莲香》……所有被点亮的篇目,墨迹深沉,在月光下隐隐流动,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
最终,书页的翻动停止了。
停下的地方,并非任何一篇已知的故事,而是……一片空白。
那是书籍的卷末,最后几页,原本没有任何文字的、略显粗糙的空白页。
月光静静地洒在那片空白之上。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
但渐渐地,一丝异样浮现。
仿佛有无形的笔尖蘸满了最浓的墨,又仿佛有生命自身的血液在渗透。一点暗红的色泽,毫无征兆地,从那空白的纸页中心,缓缓沁出。
那红色,初时极淡,随即迅速加深,变得如同凝固的鲜血,带着一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质感。
这浓稠的、血色般的墨迹,并未肆意晕染,而是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开始汇聚,扭曲,变形。
它勾勒出一个轮廓。
模糊,圆润,带着某种初生般的稚拙,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的诡异。
那是一个……婴儿的轮廓。
他蜷缩着,如同母体中的胎儿,安静地躺在空白的书页之上。
当这个由血色墨迹构成的婴儿轮廓彻底成型的刹那——
书本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声叹息,从那书页之上,幽幽地传了出来。
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作用于灵魂。
那叹息声,满足,慵懒,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后,终于饱餐一顿,心满意足。
然而,在这满足慵懒的深处,却缠绕着一丝冰冷入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贪婪与令人毛骨悚然的邪异。
叹息的余音,在寂静的闲云轩内袅袅盘旋,久久不散。
月光依旧清冷。
书页上,那血色的婴儿轮廓,在银辉下,仿佛眨了眨眼。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