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蓝得纯粹,蓝地掉渣,蓝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大团大团蓬松如棉絮的白云,被透爽的秋风揉捏着,散开又聚拢,在澄澈的蓝布上肆意泼洒。
有这蓝天白云当背景,眼前的大山大河也被这壮丽场景渲染地多姿多彩。
秋风从天空落下来,吹拂高大的树梢后,又飞舞到田地里,掠过那片金色的玉米地,激起一片连绵起伏的沙沙声浪。
胡伟随手扯下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身体向后一仰,直接躺进了厚实柔软的松针堆里。视线越过摇曳的松枝,直直投向那高远得令人心悸的蓝天白云。他含糊地呢喃:“你说,要是城里那些屁事没有……就搁这儿待一辈子,其实也挺美?”空气清新,山野辽阔。但随即,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自嘲:“可惜啊……年轻的心,它野啊!谁甘心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一眼就能望到黄土埋脖子的尽头?”
聂柱捏着铅笔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黑点。他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胡伟侧过头,看着聂柱那倔强的后脑勺,眼神复杂。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其实……我跟你一样。”
他抬起手,让云影掠过自己虎口处那道狰狞的、刚刚结痂的伤疤——那是那天在深潭旁跟偷窥的赵自豪打斗时被乱荆棘划的。“招工表递到眼前了……啪,又给收回去了。”他苦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就因为替那个畜生扛了流氓事件的雷!眼下,我也只能指望高考这根救命索了。要是它也断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望向天空,叼着的狗尾巴草无意识地晃动着。
轰——!
聂柱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个闷雷!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胡伟!那眼神里,先是极度的震惊,像被雷劈中,随即翻涌起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共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同情!他终于看清了胡伟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军装——两个胳膊肘上,都突兀地缀着两块颜色完全不搭、针脚歪七扭八的巨大补丁!那粗劣的手艺,像极了记忆中母亲在昏暗牛棚煤油灯下,摸索着给他缝补衣裳的样子!
原来……原来那次顶锅,后果竟然这么重!重到堵死了胡伟所有回城的路!一股强烈的错愕感攫住了聂柱,让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一直以来萦绕心头、快把他压垮的孤立无援的绝境感,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黑暗中,似乎有了一个同样背负枷锁、踽踽独行的身影!不是高高在上的队长,而是和他聂柱一样,被命运扼住喉咙的可怜虫!这个认知,像一道诡异的暖流,瞬间冲散了积压心头的部分冰寒,带来一种近乎病态的、隐秘的……舒爽!连带着整个压抑的心情,都莫名地轻松了几分!
但下一秒,一股强烈的负罪感狠狠撞击了他的心脏!他怎么能因为别人的不幸而感到轻松?!
“那……那你有什么打算?”聂柱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艰涩和软化。他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胡伟的眼睛。
“打算?”胡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叼着的草茎上下颤动,“等呗。赌一把。赌高考真能恢复。赌赢了,爬也要爬回城里去。赌输了……”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就烂在这山旮旯里,骨头化成泥,肥了这片地。”他用最直白的话,描绘了最绝望的结局。
聂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一拧!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不仅为自己,更为眼前这个跟他拴在一条绝路上的胡伟感到窒息般的恐惧:“就算……就算高考恢复了……”聂柱的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我的政审……能过关吗?那政审……它……”最后几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绝望的叹息。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萎顿下去。
“政审”两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