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把那剧毒的东西塞进嘴里疯狂咀嚼,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惊骇和痛心,“那是涝窖里泡了一年的烂种薯!猪都不吃的玩意儿!会死人的啊!”
胡强的心,在看到佟萍萍像牲口一样啃食烂土豆那一刻,彻底被怒火和冰寒撕裂了。他攥着一份连夜写好的检举材料,指关节捏得发白,像头发疯的公牛冲进了公社知青办。
墙上那副“广阔天地炼红心”的红漆标语,斑驳脱落得只剩半边字迹,簌簌往下掉着红色的粉末,像流下的血泪。风沙无孔不入,将办公桌上也蒙上了一层细灰。
知青办主任老马,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胖子,正捧着个印着褪色红五星的搪瓷大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漂浮的茶叶沫子。他只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胡强递过来的材料,嘴角撇出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弧度。
“砰!”
搪瓷缸底重重磕在铺着绿色玻璃板的办公桌上,震得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知青合照嗡嗡作响。照片里,胡强、袁月月、佟萍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意气风发,背景是鲜艳的红旗和标语。如今,照片早已卷边发黄,像一张皱巴巴的废纸。
“胡强同志!”老马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浓重的官腔,“你这火急火燎的,像什么样子?自由恋爱!懂不懂什么叫自由恋爱?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婚姻自由!”他用粗胖的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玻璃板下压着的一页薄纸——《婚姻法》摘要。“人家周皮儿和佟萍萍是自愿登记结婚!受法律保护的!两口子过日子,锅沿碰个碗边,吵几句嘴,那叫家庭内部矛盾!懂吗?”
他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到肥厚的下巴上:“你想管?行啊!拿出证据来!当场抓住周皮儿打人的证据!白纸黑字,鲜红的手印!拿来!只要有这个,不用你催,我立马通知妇联主任,明儿一早就带民兵上门抓人!给你个说法!”
那缸底的五角星再次重重磕在玻璃板上,震得照片里佟萍萍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仿佛也跟着碎裂晃动。胡强死死盯着那照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听明白了老马字里行间每一个音节里透出的意思:嫌弃!对佟萍萍这个“麻烦”、“污点”知青赤裸裸的嫌弃!巴不得她永远烂在大槐沟那个垃圾堆里,再也别出来碍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