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府比想象中还要简陋几分。院墙是混杂着茅草的黄泥砌的,枯草的焦黄色在土褐色里格外扎眼,下半截被雨水泡得发乌起皱,像老人干瘪松弛的皮肤;上半截墙皮剥落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浅黄的泥胎,偶尔还能看见几粒嵌在泥里的草籽。
门口连块像样的门匾都没有,只挂着块边缘卷翘、裂了道细缝的杉木牌,上面用松烟墨写的“李府”二字,早被日晒雨淋褪成了淡灰色,边角沾着几块没洗净的泥渍。牌底系着粗麻搓的绳,磨得油亮顺滑,一看便是挂了许多年头。
刚到门口,便见一位穿青布短衫的老者蹲在门槛上,脊梁微微弓着。短衫的肘部和袖口打了层叠的补丁,颜色比衣身略深,是用粗棉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扎实。
他正低着头,右手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刨子,刨刃映着细碎的日光。推刨子时肩膀跟着往前倾,“沙沙”声里,卷曲的木屑顺着刨刃簌簌往下掉,落了满襟满膝,连额前的碎发上都沾了点白絮。
额角渗着细密的汗,他随手用袖子蹭了蹭,留下道灰印。手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粝,布满深褐色的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渣,指甲盖边缘磨得圆润——正是殒星镇的镇长李迅。
“请问,您是李镇长吗?”顾依然放缓脚步,轻声唤道,生怕惊扰了他。
李迅闻声猛地抬头,眯着眼打量顾依然和李星云半晌,又将目光挪到躲在两人身后、攥着记忆石的念念身上。眉头轻轻蹙起,随即又松开,眼里的茫然换成了了然的笑意:“哎,我是李迅。”他赶紧放下刨子,那刨子把上缠着圈磨得发黑的旧布条,该是怕硌手特意缠的。
他在腰间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上反复蹭了蹭手,围裙左下角还沾着块干硬的黄泥印。站起身时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下意识扶了下门槛才站稳:“你们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
“我们是路过镇上的旅人。”李星云上前一步,语气谦和,“这孩子叫念念,总记不住事儿,也不知自己的来历。听镇上人说您知晓不少旧事,特地来叨扰,想问问您是否听过她的情况。”
“哦!原来是为这丫头来的!”李迅拍了下大腿,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晒着,日头正毒呢。”他侧身让开道路,又补充道,“院里刚晒了今年新收的雨前茶,虽不是什么好茶,泡来解渴正好。”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被车马和脚步踩得光溜,能看见几道浅浅的车辙印。只在西墙角留着片没除尽的杂草,顶着细碎的白花。正中央栽着棵老槐树,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树干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树疤,最粗的地方要两人合抱,树底下落着层碎叶,被扫成了一小堆。
树下摆着两张矮木凳,一张缺了右前腿,用块不规则的青石板垫着才勉强放平,石板边缘还沾着青苔;另一张凳面裂了道三指宽的缝,用细藤条牢牢箍了两圈,藤条都被磨得发亮。
顾依然刚要坐下,指尖触到凳面的毛刺,又瞥见槐树旁堆着些杂物:几袋麻布袋敞着口,袋角沾着灰尘,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石灰粉;旁边立着三根断损的旧木椽,表面爬着浅浅的木纹;底下压着锤子、凿子、锔子,锤子把缠着旧布,凿子刃口缺了一小块,锔子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黄泥——每样工具都带着常年摩挲的痕迹。
“镇长,您这是要修东西?”顾依然指着那些工具,随口问道。
“是东头老赵家的屋顶,前几天下暴雨漏得厉害,夜里能接半盆水。”李迅挠了挠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自家的事,“镇上的房子大多是几十年的老房,梁木朽了,瓦片裂了,漏风漏雨是常事。我这当镇长的,没别的本事,年轻时跟着我爹学过点木工瓦工,攒下的那点俸禄,也都用来给大伙买石灰、换瓦片了——总不能看着乡亲们夜里抱着盆接雨睡,孩子再淋了雨生病。”
正说着,里屋走出个穿粗布褂子的妇人,是李迅的媳妇,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当家的,快到晌午了,留客人在家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