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十二月时,早已不是碎棉絮般的软,而是成了冰碴子,裹着极北来的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殒神台的断垣上,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雪地里哭。
断藤早被冻成了硬邦邦的黑褐色,埋在齐腰深的雪里,只露出点歪歪扭扭的枝桠,像伸在雪地里的枯手;青石板上的霜结得比铜钱还厚,踩上去“咯吱”响,冰碴子往鞋缝里钻,冻得人脚趾发麻。
水晶棺上的雪积了半尺高,李星云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去拂一次,黑灵力扫过雪面,露出晶棺的冷光,棺内顾依然的白裙在雪光里,素得像片化不开的云。
苏月悦就坐在棺旁的雪地里,雪已经埋到了她的胸口,青衫被冻得硬挺,贴在身上像层冰壳。
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染的,是雪积在发间冻成的霜,连眉毛上都挂着冰碴,垂着的手埋在雪里,指甲盖裂得全是细缝,渗着的血珠早冻成了黑红色,和雪混在一起,像块脏污的冰。
这半年来,她很少动,偶尔会咳嗽,咳得胸口发颤,却连抬手捂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肩膀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念念每天都会把热粥递到她嘴边,把糖炒栗子剥好放在她掌心,可粥凉了又热,栗子冻了又换,她连碰都没碰过,掌心的栗子早成了硬邦邦的球,嵌在雪里。
“姐姐,今天雪小了点,”念念蹲在她身边,怀里抱着那个绣了桃花的布娃娃,记忆石在衣兜里发烫,暖得她手心发疼,“星云哥哥说,再过几天就过年了,我们可以堆个雪人,给它戴你以前喜欢的浅粉头巾好不好?”
苏月悦没回应,眼睫上的冰碴动了动,像是没听见。
念念叹了口气,把布娃娃放在她雪地里的手边,布娃娃的桃花裙摆沾了雪,很快就冻住了:“姐姐,我知道你想依然姐姐,我也想……可依然姐姐肯定不希望你这样,她以前总说,活着才有机会赎罪呀。”
话音刚落,苏月悦突然动了。她埋在雪里的手缓缓抬起来,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木偶,指尖先是碰了碰布娃娃的裙摆,冰碴子落在布面上,发出细碎的响。
然后,她的手转向腰间——那里挂着柄剑,是苏宏用青云宗百年玄铁给她铸的凌霄剑,剑鞘上刻着缠枝莲纹,以前她总宝贝得不行,现在鞘上全是雪和泥,连纹路都快看不清了。
她的手指扣住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冻硬的青衫被扯得“咔嗒”响。李星云刚拂完棺上的雪,回头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然缩紧,黑灵力瞬间在掌心凝聚——他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要!”念念尖叫起来,扑过去想按住她的手,却被苏月悦挥开,小小的身子摔在雪地里,记忆石从衣兜里滚出来,落在雪上,发出“嗒”的轻响。
苏月悦没看她,也没看李星云,只是专注地拔着剑。凌霄剑被冻住了,她拔得很吃力,手臂因为用力而发抖,喉间发出“嗬嗬”的闷响,像破风箱在拉。
剑终于出鞘,寒光在雪地里闪了一下,冷得像殒神台的黑气,剑刃上还沾着点陈年的血——是她当年在青云宗练剑时,不小心划伤自己的血。
她握着剑,手腕抖得厉害,却还是把剑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雪落在剑刃上,瞬间就化了,水珠顺着刃尖往下滴,落在她冻得发紫的手背上,凉得像顾依然最后咳在她手背上的金血。
“月悦!”李星云的声音陡然拔高,黑灵力在他周身翻涌,却没直接冲过去——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理智告诉他,是这个女人杀了依然,她死了才好;可心底深处,那个等了他十五年、在青云宗桃树下递给他灵果的小姑娘,又让他下不了手。
就在剑刃快要碰到皮肤的瞬间,李星云弯腰捡起块拳头大的冰碴,指尖裹着黑灵力,猛地朝她的手腕掷去——“啪”的一声脆响,冰碴砸在她的腕骨上,凌霄剑“哐当”掉在雪地里,剑刃插进冰里,溅起的雪粒落在她的脸上。
苏月悦愣住了,抬眼看向李星云,眼底空得像没有底的冰窟,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为什么拦我……我杀了依然姐……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