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马车轮子碾过故乡熟悉的泥土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嬴芷特意选了这丑时三刻归家,料想万籁俱寂,正好悄无声息地融入那个生她养她的院落。车帘外,本该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此刻却透着一种不寻常的橘红色光晕,越往前行,那光越发炽亮,竟将沿途的田埂、树木都照出了清晰的影子。
她的心微微一沉。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下。仆从刚放好踏凳,嬴芷还未完全探出身,一片喧闹的人声便混着夜晚的凉气扑面而来。她怔住了。
眼前哪里还是记忆里那条幽静、甚至有些偏僻的巷子?
从家门口延伸出来,足足几里地,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灯笼的家丁仆役。那些灯笼样式统一,显然是出自同一家的手笔,烛火明亮,将这一方天地照得纤毫毕现,恍如白昼。光亮甚至驱散了夜空的深邃,让星月都黯然失色。人影幢幢,锦衣华服在灯下闪着绸缎特有的光泽,一张张陌生的、堆满殷勤笑容的脸,像潮水般向她涌来。
“嬴画师荣归故里,真乃敝乡之光啊!”
“下官恭迎大人!”
“小人乃是本县县丞……”
“敝姓张,是本地的乡绅……”
名字和头衔混杂着刺耳的奉承,像一团乱麻塞进嬴芷的耳朵。她勉强维持着嘴角一丝礼节性的弧度,目光却急切地穿过这一重重肉体和光晕筑起的围墙,向内搜寻。
父亲呢?母亲病体如何了?弟弟妹妹们应该都等在门口吧?
就连大姐嬴薇他们一家都没见到人影。
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有。
那些热情的、脸生的迎客者,恰到好处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她与那座近在咫尺、灯火通明的家门隔开。她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几个肥硕的脑壳,只看见自家那扇新漆过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似乎也是人影晃动,却分不清谁是谁。
一股无名的火气悄悄窜起,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回个家,看看久病的母亲,与兄弟姐妹说几句贴己话,再看看哪个弟妹眼神里还有光,愿意跟她去京城见见世面。这算不得什么衣锦还乡,只是为人子女最寻常的惦念。
可这阵仗,这刻意营造的、铺天盖地的“热情”,像一张华丽的网,将她牢牢缚住,也把她最想见的人隔绝在了网外。
“诸位好意,嬴芷心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在京中历练出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周围的嘈杂稍微安静了些许,“夜已深,不敢劳动各位大驾。还请诸位先行回府,改日嬴芷再登门拜谢。”
她说着客气话,脚步却不停,试图拨开人群往里走。立刻有几位乡绅模样的老者抢步上前,一边作揖一边挡在她前方:
“哎呀,画师大人一路劳顿,我等已备下薄酒,就在府上为您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是啊是啊,令尊令堂已被请至厅中等候,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被请至厅中?嬴芷的心又是一紧。她仿佛能看到父母那拘谨不安、手足无措的样子,被这些陌生而热情的乡绅包围着,连女儿的面都见不上。兄弟姐妹们,恐怕更是被挤到了哪个角落。
环顾四周,满眼璀璨,却照不亮她心中的焦灼。那近在咫尺的家门,此刻竟显得如此遥远。她面上依旧平静,袖中的手指却悄悄蜷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一切完全超出她的掌控之外,所以说她就会回乡就带了一个随从,但她也知道,她回乡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中,是这么大张旗鼓下去, 回到京都以后,她一定会被叫去谈话。
嬴芷心知,这些地方豪绅盘根错节,今日若强硬拒绝,难免落下话柄,于她、于家人都非好事。她好不容易在国画院谋得一席之地,前程有望,绝不能因一时意气毁于故乡的人情漩涡。
心思电转间,她脸上已漾开一抹得体却疏离的浅笑,对着为首那须发皆白、最为热络的张乡绅道:“张老及诸位乡贤的盛情,嬴芷感激不尽。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