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芷方才受起的眼泪就不自觉掉了出来。她拼命捶打田二妞身旁的地面,指节磕在碎石上渗出血痕,却感觉不到疼。
“她今早还跟我说,等打完仗要回去开家校甜品铺子,到时候她要天天都吃甜食...”嬴芷的声音碎在风里。
一只手突然按住她血迹斑斑的拳头。是霍将军。
“哭什么。”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甲,“记住她们的脸。”
嬴芷抬头,看见将军铁铸般的下颌绷得死紧。火光跳跃间,她恍惚瞧见她眼角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全军听令——”霍将军转身时已恢复成那柄出鞘的利剑,“向战死的姐妹,行礼!”
残存的十多个女子互相搀扶着站直。刀剑拄地,甲胄相击,这是她们唯一能给的葬礼。
“走!”霍将军令下,铁靴踏过焦土。
嬴芷最后回头。田二姐静静躺着,像睡着了。那个总念叨着家乡桃花汛的柳七娘,到底没能看见今年的桃花。
她忽然明白了将军眼角那点水光。有些眼泪不必流出来,它们会变成血,一滴一滴渗进心里,浇灌出更坚韧的根苗。
残军沉默地行进在月光下,像一道流动的伤疤。嬴芷握紧手中卷刃的刀——她们是火种,只要还有一个活着,这场战斗就不算完。
霍将军走在最前,背影如山。而山不会让人看见它的裂痕。
她们搀扶着伤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营帐。一路上,伤兵的哀嚎声、压抑的呻吟声不绝于耳,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嬴芷的心上。她自己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牵扯着神经,让她几欲晕厥。
可不知为何,那股来自霍妘将军的目光,总是如同实质般,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沉静、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于是,嬴芷咬紧了牙关,将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呼死死咽回肚子里,只从齿缝间漏出几丝急促的喘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混着血污和尘土,蜿蜒而下。
伤兵营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而污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金疮药的味道。军医和还能动弹的辅兵穿梭其间,忙碌不堪,面色凝重。断箭从血肉中被拔出,带着令人牙酸的声音;烧红的烙铁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发出“嗤”的轻响,伴随着伤员凄厉的惨叫;缺胳膊少腿的士兵躺在草席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逝去的肢体一同离开了。
场面凄惨,且血腥,以及无尽的悲凉。
嬴芷靠坐在一根营柱旁,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名年轻的军医走过来,检查她手臂上那道被弯刀划开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迹斑斑。
“忍着点。”军医声音疲惫,动手清理伤口。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让嬴芷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死死抿住唇,没让自己叫出声,只是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呜咽。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好撞进霍妘看过来的视线里。
霍妘就站在不远处,正扶着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助他饮下清水。她的甲胄上满是血污,鬓发也有些散乱,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嬴芷脸上,深沉难辨,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甚至是……认可?
嬴芷心头莫名一紧,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倔强。她猛地别开了脸,不再去看霍妘,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任由军医动作,再疼也一声不吭。
在这哀鸿遍野的营帐里,沉默,有时比呼喊更需要勇气。
回到各自营帐,队长命令大伙赶紧躺下休息。可基本上都睡不着。
所历的惨状还在眼前翻涌,嬴芷躺在单薄的铺上,睁着眼,盯着帐顶模糊的黑暗。她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她麻木的神经。身下的硬板,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都在提醒她,这不是阴曹,是人间,是刚刚从修罗场撤下来的,喘息之地。
帐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