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之中,围绕“拼音”掀起的微澜,因太后不动声色的认可而渐趋平息,那套曾被视为“奇技淫巧”的符号,虽未明令推广,却也无人再敢公然指摘。
然而,瑾皇贵妃苏晚棠那套融合了现代理念的育儿方式,却并未因此停下脚步,很快又添了新的、在时人看来更为“惊世骇俗”的篇章。
苏晚棠始终认为,孩童的天性如同春日萌发的嫩芽,不可用繁文缛节过分拘束,当有适当的释放空间。
深宫高墙之内,虽无旷野山川,但御花园中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亦是自然缩影。
她认为,让年幼的皇嗣接触泥土,感受草木,观察虫蚁,不仅能强健体魄,更能滋养心灵,培养对万物生灵的感知与好奇。
于是,在四皇子萧晨和三公主萧澜的日常教养安排中,除了必要的启蒙认字、礼仪教导外,特意辟出了固定的时段,由可靠的乳母、太监护卫着,在御花园划定的、相对安全洁净的区域,进行所谓的“户外活动”。
这些活动,在承乾宫内部被戏称为“接地气”。
或是挑选那些枝干低矮、韧性十足的石榴树、枣树,在宫人严密看护下,让孩子们尝试着攀爬,锻炼手脚协调与胆量;
或是在特制的沙池边,给予他们小铲小桶,任由他们挖掘堆砌,感受沙土的流动与可塑性;
又或是引导他们蹲在花草旁,安静地观察蜜蜂如何采蜜,蚂蚁如何搬家,讲述些浅显的生命道理。
脱离了终日端坐书斋的束缚,萧晨和萧澜如同出了笼的小鸟,在这些活动中释放出惊人的活力。
萧晨爬树时动作灵巧,小脸上满是专注与征服的喜悦;
萧澜则对沙土和昆虫充满好奇,常常弄得裙摆沾尘,小手染泥,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烂漫开怀。
那份源自天性的快乐与蓬勃朝气,是任何锦衣玉食、珠环翠绕都无法替代的。
然而,这番充满生机的景象,落入那些恪守“皇子皇孙应举止端方、行不露足、踱不过寸”古训的守旧派眼中,却不啻于离经叛道、亵渎皇族威严的洪水猛兽。
皇子公主,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岂可如同乡野村童般,做出攀爬嬉闹、满手污秽这等“有失体统”之举?
这简直是将天家威仪践踏于泥土之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到了前朝。
一位素以耿直敢谏(或者说固执古板)闻名遐迩的老御史,姓王,听闻此事后,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仿佛看到了江山社稷的根基正在被这等“歪风邪气”侵蚀。
他连夜写下措辞激烈的奏章,决心要在次日的朝会上,以死相谏,匡正君心!
翌日大朝,庄严肃穆的太和殿内,百官序列整齐,山呼万岁之声刚落,王御史便手持玉笏,疾步出列,未语先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涕泪横流地高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臣闻近日宫中,有皇子公主,不行端方之仪,反效村童之戏,竟于御苑之中攀爬树木,手掘泥沙,满身尘垢,形同野孩!此乃骇人听闻,亵渎天家血脉之尊贵,败坏我皇室数百年之清誉门风啊!陛下!”
他情绪激动,声音哽咽,继续慷慨陈词:“皇子公主,乃国之储贰,天下表率!其行止坐卧,皆当为万民典范!今若任由此等顽劣之行滋长,上行下效,礼法何存?纲常何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矣!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严令禁止此等荒唐行径!并……并严惩那引导皇子公主行此不端之举的……之人!”
他虽然未直接点出瑾皇贵妃的名讳,但那愤慨的目光和意有所指的语气,已是昭然若揭,将矛头直指承乾宫。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无数道目光偷偷觑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萧景珩。
有人暗自佩服王御史的胆量,有人心中不以为然,更多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