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悠长的梆子声自远方传来,划破了沉寂。梆声一慢两快,其后跟着沉闷的鼓点,咚!—咚!咚!——这是子时三更的号令,宣告着夜已过半。商砚辞他猛然惊醒,心跳如鼓,仿佛那鼓声正擂在他胸膛之上。这不是他熟悉的静谧,不是他习惯的柔软床褥,更不是他记忆中21世纪的夜晚。他的意识如脱缰的野马,在无序的黑暗中狂奔,急切地寻找着一个锚点。
他审视着自己的家,或者说,这副身体原本主人的家。这是一间精巧考究的书斋,而非他魂牵梦萦的现代公寓。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屋内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墨的气息,混杂着一种他难以言喻的陈旧感。他抬起手,那是一双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光滑,毫无他记忆中敲击键盘留下的茧子。这双手,曾无数次在电脑前飞舞,如今却只剩下一种陌生而疏离的轻盈。他用这双手轻抚身下的黄花梨木榻,触感温润,纹理细腻,与他记忆里批量生产的家具截然不同 。
一种强烈的认知失调感涌上心头。他,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灵魂,此刻却被困在这座明朝正统十年的书斋里。这个年号,这身躯,这些记忆,如洪水般涌入,混乱,却又清晰。他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这心绪的流动如同王蒙笔下那跳跃无序的自由联想 ,前一刻是熟悉的网络词汇,下一秒便是晦涩的儒家典籍;上一秒是都市的霓虹,下一秒便是窗外摇曳的竹影 。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这种真实而刺骨的触感,终于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这个房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他,一个无神论者,此刻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比任何科幻小说都更离奇的境遇。他试图回忆身体原主人的生平:一个出身匠户、却凭才华跻身士人阶层的寒门学子。这种身份的跨越,在传统的“士农工商”阶层固化观念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明代社会却正经历着一场静默的变革 ,匠人阶层的社会地位在悄然提升,甚至有人通过科举入仕,完成了身份的跃迁 。原主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时代背景下罕见的缩影。
他缓步踱至书案前。这是一张中心阔大的书桌,足稍矮细,古朴典雅 。桌上陈设着一系列雅致的文玩清供 。他拿起一方端砚,墨池边浮雕着一只展翅的蝙蝠,砚面雕刻着竹节、叶和甲虫,寓意吉祥 。砚台触手冰凉,但温润的质感却让他感到一丝踏实。砚台旁的笔筒里,静静地躺着几支湖笔 。这些笔,与现代社会的工业化生产出的任何书写工具都不同,它们是融汇了雕刻、书法、装饰的艺术品 。他用手指轻拂墨条,那徽墨细腻光滑 ,仿佛能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松烟香。一切都如此精致,如此充满“儒门手脚”的文人气息,与他记忆中那个喧嚣、粗粝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立。
这间书斋,绝非仅仅是读书之地,它是品味与身份的象征。明代文人对书斋的陈设有着极高的要求,从家具的材质到摆件的意境,无不透露出主人的志趣与抱负 。这正是士大夫阶层的精神追求与生活写照,他们以知识为傲,通过科举制度获得社会地位和特权 。他看着这间书斋,心中五味杂陈。原主人倾尽全力,只为获得这梦寐以求的地位。而他,一个偶然的闯入者,却发现自己对这些所谓的特权毫无概念,只觉得身处一个宏大而陌生的历史剧本中。
一股隐秘而强烈的气味突然闯入他的鼻腔,并非檀香或墨香,而是一种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混合着焦炭、汗水和铁锈的辛辣气味。那气味如此真实,仿佛就在他身侧,将他从书斋的雅致中猛然拽出。
书案上的端砚不再是温润的艺术品,而是一块坚硬的石头。他仿佛看到了它最初的模样,从肇庆的岩石中开采出来,在工匠的铁砧上被反复锻打、雕琢。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书斋的宁静瞬间被滚滚热浪和震耳欲聋的声响取代。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彻底模糊,他不再是那个身处书斋的学子,而是那个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的少年。
眼前的景象,是记忆深处那间破旧而生机勃勃的铁匠铺。没有优雅的家具,没有清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