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他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恢复了一位商界枭雄应有的冷静。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甚至带着一丝探寻的凝重。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立场。“我不会揭发你。但现在,你要告诉我,你能为我,或者说,为我们,带来什么?你这次单独拜访,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权力关系,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商砚辞知道,时机到了。
“方伯父,”他适时地改变了称呼,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天下人都知道,北方归晋商,南方归徽商。 徽商内部,亦是由众多家族组成,各掌一方。 而方家,盘踞南翔镇,靠着棉纺织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
“这不过是人尽皆知的事。 ”方敬堂不动声色。
“没错。 但这也正是方家最大的优势,和最大的…… 瓶颈。 ”商砚辞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传统的纺织业,效率的提升已经达到了极限,极度依赖熟练工匠。 而我要给你的,是一个能将棉纺织生产效率,提升十倍、甚至数十倍的…… 怪物。 ”
说着,商砚辞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了一卷早已画好的图纸。那图纸用的是最简单的炭笔,线条却精准而清晰,充满了现代工程制图的严谨与美感。
他将图纸在宽大的书案上缓缓展开。
一个由无数齿轮、锭子、曲柄和连杆构成的复杂机械结构,呈现在方敬堂面前。 那是一种与这个时代任何工具都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冰冷力量感的设计。
方敬堂的目光,被图纸上那精妙的、环环相扣的结构深深吸引。 他虽然不懂其中的机械原理,但他能从那复杂的联动设计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效率”的气息。
“它叫什么?”方敬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商砚辞的手指,轻轻点在图纸的标题上,吐出了一个将要改变这个时代的名字。
“它叫做——珍妮纺纱机。 ”
他没有停顿,而是继续用一种冷静而充满煽动性的语调,描绘着一幅未来的蓝图。
“这,只是第一步。 ”商砚辞说道,“有了它,方家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产出数倍于以往的棉纱,以绝对的价格优势,彻底摧毁所有竞争对手的生存空间。 但这台机器的制造,需要一种远超当今水平的钢铁,一种更坚固、更耐磨的材料来制作关键的齿轮和部件。 ”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方敬堂,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他说服的信徒。
“而我,拥有制造这种钢铁的技术。从炼焦,到高炉,再到炒钢,我能提供一整套全新的、高效的钢铁生产流程 。 这不仅能用来制造纺纱机,还能用来制造更精良的农具,更坚固的建筑构件,以及…… 更锋利的武器。 ”
“武器”两个字,让方敬堂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钦天监那“兵戈大起”的预言,想起了北边瓦剌部落日益猖獗的威胁 。
商砚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继续趁热打铁:“方伯父,您是聪明人。 您应该明白,当一个时代即将陷入混乱时,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金银,不是土地,而是生产力。 是能够源源不断制造出粮食、布匹和钢铁的绝对实力。 拥有了它,进,可以逐鹿天下;退,可以划地自保。 ”
他将那张珍妮机的图纸,轻轻地推向方敬堂。
“这台机器,是我的投名状。 它是一个开始,一个用齿轮和蒸汽,重塑这个世界的开始。 而我,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够将这一切变为现实的支点。 方家,就是我选择的那个支点。 ”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压抑与对峙,而是一种酝酿着巨大风暴的、令人战栗的宁静。
方敬堂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纸,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全新的帝国,一个建立在工业与效率之上的商业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