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翔镇,商砚辞那座初具雏形的工坊之内,空气仿佛是固态的,被无数种声音与气味填充得密不透风。新制珍妮纺纱机的原型机架旁,木匠的刨刀正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嘶鸣,金色的刨花如同飞溅的浪沫,在昏暗的灯火下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另一侧的锻炉,风箱不知疲倦地呼吸着,将焦炭的烈焰催逼至刺目的亮白,每一次铁锤的落下,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锵然”巨响与漫天喷溅的、如同流星雨般的火星。汗水、木屑、滚烫的铁腥与焦炭燃烧不充分的硫磺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于这个初生工业时代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狂野味道。
钱老头,钱师傅,便是这片狂野交响乐中最不可或缺的一位乐师。他年逾五旬,一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油腻的木簪随意地挽着,满是皱纹的脸上沟壑纵横,仿佛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次与金属的角力。作为方家最顶尖的铸铁匠,他是整个工坊里唯一能勉强跟上商砚辞那天马行空般思路的人。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个新铸的齿轮部件,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此刻却稳定得如同磐石。这个齿轮是新一代纺纱机传动核心的关键,其精度要求之高,前所未闻。
“再薄一分,”他对着身旁的学徒低吼,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滚烫的铁件上,“就差这一分,这活儿就废了!”
就在他全神贯注,用一把锉刀进行最后修整时,意外发生了。或许是连日劳作导致的疲惫,或许是昏暗光线下的一时失察,锉刀猛地一滑,他那布满老茧的指节重重地磕在了齿轮边缘一道锋利无比的金属毛刺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在他指节上绽开,暗红色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师傅!”学徒惊呼一声,连忙要上前。
“滚开!大惊小怪!”钱师傅却一把推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随手从墙角扯下一块不知沾了什么油污的破布,胡乱地在伤口上缠了几圈,那布条很快便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他看也没看一眼,便重新拿起了锉刀。
“误了商公子的工期,你担待得起吗?”他呵斥道,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
在这座轰鸣着前进的工坊里,人的血肉之躯,似乎是最廉价、最不值一提的耗材。没有人将这道小小的伤口放在心上,包括钱师傅自己。
然而,这个时代最可怕的敌人,并非刀剑,而是那些看不见的、潜藏在尘埃与污秽中的幽灵。
三天后,钱师傅没有出现在工坊。
商砚辞亲自登门探望时,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草药苦涩与某种不祥腐败气息的味道,便从那低矮的茅屋里扑面而来。钱师傅躺在床上,那张平日里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口中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他那只受伤的手,已经肿胀得如同一个发酵过度的面团,皮肤紧绷,透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的光泽。那道原本不起眼的伤口,此刻已然化脓、溃烂,黄绿色的脓液顺着那块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边缘,缓缓渗出。
“商……商公子……”钱师傅的老妻,一个同样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妇人,见到商砚辞,如同见到了救星,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您快给瞧瞧吧!请了镇上最好的张郎中,药也吃了,膏也敷了,可……可就是不见好,烧得越来越厉害了!”
屋角,一个小小的药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商砚辞走过去,掀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他认得其中几味,都是些清热解毒的寻常草药。
就在此时,那位张郎中恰好前来复诊。他是个年过六旬的山羊胡老者,背着一个古旧的药箱,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他见到商砚辞,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床前,开始了他那套庄重而繁复的诊疗仪式 。
望,他仔细观察着钱师傅的面色、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闻,他俯下身,在那化脓的伤口旁轻轻嗅了嗅,随即又闻了闻钱师傅呼出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