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翔镇,初冬。
商砚辞的面前,是方敬堂以雷霆之势,从遍布江南的产业中秘密遴选而来的十二位顶尖匠师。他们是这个时代手工艺的精华,是各自领域中无可争议的权威。木匠、铁匠、石匠、铸工……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布满了技艺的勋章——粗糙、有力,指关节因常年发力而异常粗大,掌心是厚重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属于各自营生的颜色。
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一位年近五旬的老师傅。他叫陆臻,人称陆师傅,一个三代为方家效力的木匠大师。他的脸庞如同被岁月精雕细琢的硬木,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经验与风霜。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静水流深的自信——那是一个将自己的生命与木材的生命彻底融为一体的人,才拥有的自信。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胜过尺规,相信自己双手的触感胜过墨线。此刻,他审视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总管”,目光中带着七分敬畏,三分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属于老师傅的怀疑。
气氛,凝重如铁。
“今日,我将传授诸位一门前所未有的技艺。”
“我们将创造这个世界的第一块‘标准’。它名为‘量块’。”商砚辞的声音如同宣告神谕,“它将由我们能炼出的、最坚硬的高碳钢制成。而对它的唯一要求,就是绝对的平直与精确。它的误差,必须小于等于0.3毫米。”
“0.3毫米?”陆师傅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商总管,恕老朽愚钝。这……这比头发丝还细!我们做了一辈子木匠,靠的是倾听木头的声音,顺应它的脾性,用我们的手,去感受,去弥合。眼为尺,手为度,方能与木石通灵。您这……这冰冷的铁块,要做到如此精细,这……这是在杀木,不是在做木工!这是对技艺的亵渎!”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匠人的心声。他们赖以为生的,是一种人与物之间充满灵性的、经验性的互动。而商砚辞所展示的,是一种冰冷的、抽象的、将一切都化约为数字的逻辑。这不仅仅是方法的冲突,更是两种世界观的剧烈碰撞。他们身为工匠的骄傲与地位,正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
“你的眼睛会骗你,你的手也会骗你。”商砚辞没有直接反驳,他的声音冷酷得如同淬火的钢铁,“只有‘标准’,永不背叛。”
他没有再多言,而是转向锻炉。那里,早已备好了最优质的生铁与熟铁。一场火焰的仪式,即将开始。
“起炉!”
商砚辞亲自掌锤,他要用一场无可辩驳的神迹,来粉碎这些旧时代工匠最后的骄傲。他采用的,是这个时代已有的“灌钢法”的改良版 。生铁在高温下熔化,如同金色的岩浆,被小心地“灌”入半熔融状态的熟铁块中,利用碳的扩散,使熟铁渗碳,从而获得含碳量更高的钢材。
“火候!”他对着负责拉动风箱的匠人大吼。风箱的咆哮声中,火焰的颜色由橘黄转为刺目的亮白。
“沸水煮,油淬冷!”
经过反复锻打的钢坯,在最关键的时刻,被投入滚沸的水中,随即又被猛地浸入冰冷的油池。伴随着“嗤”的一声尖啸和冲天的蒸汽,一块硬度高达洛氏hRc55到60的、足以制作机床核心部件的高碳钢,诞生了!
有了材料,真正的酷刑开始了。
商砚辞要求将这块高碳钢,打造成一块绝对平整的量块。粗加工之后,是漫长得令人绝望的精磨。他们使用的,是天然金刚砂——这个时代最坚硬的物质 。
“沙沙……沙沙……”
单调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地底工坊里日夜不休地回荡。匠人们轮番上阵,用浸润了金刚砂粉末的皮革,在那块小小的钢块上,进行着永无止境般的手工推磨。他们的手臂酸痛,腰背僵直,精神几近崩溃。他们不明白,为何要对一块铁,进行如此疯狂的、近乎自虐的折磨。
“不够!还不够平!”商砚辞的声音如同梦魇,一次次地响起。他用一根绷紧的铅直线作为基准,检验着钢块的平整度,任何一丝微小的光线泄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