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统十一年,广州府,冬 。
这片土地对高远而言,是一个潮湿、甜腻、充满了腐败气息的噩梦。
二十天前,他还在北京。那时的京城,早已是“滴水成冰的严寒季节” ,朔风如刀,卷着“景山松雪” 的碎屑,抽打在皇城的红墙之上。那是一个秩序井然、等级森严的肃杀世界 。在那里,他是天子亲军,锦衣卫百户,是行走在“法”之上的阴影,是“强龙” 。
而现在,广州。这里的冬天没有冰与雪,只有鲜花与绿叶 。空气仿佛是黏稠的,裹挟着珠江入海口特有的咸腥、不知名花卉过度盛放的甜香,以及“蕃坊” 中飘来的、属于异域香料的诡异气息。这股味道,在高远的鼻腔中,就是“堕落”与“失序”的同义词。
高远紧了紧衣领,将那股湿热的瘴气挡在外面,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和他麾下的“苍狼小队”,此刻正伪装成一群北地来的商贩和镖师,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等待着吊桥放下,进入这座帝国南方的“销金窟” 。
他们一行十二人,个个气息沉稳,步伐丈量过般精准。推着独轮车的“伙计”,虎口处的老茧 厚重,但那绝非常年推车磨出的茧,而是常年紧握同一尺寸兵器——绣春刀——留下的印记 。为首的高远,扮作商队管事,他那双看似精明浑浊的眼睛,实则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将城门守卫的兵器配置、换防规律、乃至墙垛上弓箭手的精神状态,尽数收入眼底。
他们是锦衣卫,是帝国的秘密警察,是王振 手中最锋利、也最冷酷的一把刀。他们习惯了在北京城内“完全自主地逮捕、审讯和惩罚任何人” ,习惯了百官在他们飞鱼服前战战兢兢的模样。在他们看来,这次南下广州,不过是一次例行的“清扫”。目标,是那个胆敢在背后支持方家、试图染指“奇技”的广州本地豪族——蒋梦,以及她庇护下的、王振大人点名要清除的真正目标,“商大人” 。
“一群南蛮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高远在心中冷哼。
吊桥缓缓放下,沉重的铁包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人流开始涌动。
就在此时,一个异变陡生。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仿佛被人群挤得站立不稳,猛地向高远的侧面撞了过来 。
高远的副手,小旗官沈十,下意识地便要拔刀。高远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他只是微微侧身,用肩膀硬生生扛了那乞丐一下。那力道,轻飘飘的,如同撞上了一团破布。
乞丐“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手中的破碗滚出老远。
高远皱起眉头,厌恶地瞪了那个乞丐一眼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广州城混乱无序的又一个佐证。他没有看到,那乞丐在与他肩膀接触的瞬间,那只隐藏在污泥与脓疮下的手,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极其轻微的动作,触碰了一下他腰间那块伪装成商队腰牌的锦衣卫令牌轮廓。
他更没有看到,那乞丐在低头捡碗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闪过了一丝与他身份截然不符的、冰冷的精光。
高远不知道,他那一声轻蔑的冷哼,和他那居高临下的一“瞪”,便是这场狩猎中,猎人与猎物身份互换的、最初的号角。
乞丐没有再纠缠,他抱着破碗,手脚并用地爬开,转瞬间便消失在城门洞另一侧的阴影里,仿佛一滴污水,汇入了广州城这片浑浊的大海。
他没有回头,但高远那张充满了煞气的脸,和他手下人那股无论如何伪装都掩盖不住的、属于鹰犬的血腥味,已经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不是在乞讨,他是在“狩猎”。
穿过三条街,拐入一处鱼龙混杂、连官府都懒得踏足的“蕃坊” 区域。这里的建筑奇形怪状,空气中弥漫着阿拉伯香料与华人便溺的混合气味。乞丐熟练地七拐八绕,闪进一间毫不起眼的、贩卖廉价玳瑁的铺子后院。
后院,香气陡然一变,一股浓郁的、属于高级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身着海蓝色绸缎劲装的女子,正背对着他,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