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蝉鸣声里,朱祁镇正撅着屁股趴在石桌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陶罐里的两只蛐蛐。
束发的金冠都有些歪了,明黄色常服蹭上了几点墨迹。“咬它!黑将军快咬它!”他攥着小拳头低声嘶喊。
旁边的陈怀安沉稳温和,穿着得体的青色襕衫,正耐心听着小皇帝兴奋地比划。“陛下小点声,蛐蛐要受惊的。”
他瞥了眼四周的,宠溺地说道:“要是让王先生知道课上用的陶罐拿来养蛐蛐...”
“怕什么!”朱祁镇不在乎地摆手,“上午的课业都完成了,太傅都夸朕《论语》背得好——”
话音未落,后脑勺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一道随意懒散的声音传来:
“背得好?那我考考你,既来之则安之下一句是什么?”
朱祁镇吓得跳起来,看见来人立刻咧嘴笑开:“姑太爷!”
话音未落,陈兴已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半旧不新的常服,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像是刚从哪个市井街巷串门回来。
他也没正儿八经地行礼,只是冲朱祁镇抬了抬下巴,又对站起身的陈怀安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朱祁镇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您可来了!上午尽是读书,闷煞我了!”
小皇帝捂着额头嘟囔:“那些之乎者也听得头疼...”
“成,那下午咱们出去头疼。”陈兴把最后一块枣泥糕塞进他嘴里,“换衣服去,穿得像富商家的傻儿子就行——怀安也跟着。”
半时辰后,京城西市多了三个人。后面跟着锦衣卫扮的家仆,陈兴手牵一个少年,停在卖麦芽糖的摊子前。
“陈叔我要这个!”朱祁镇指着最大的糖画。
“拿三个铜板自己买。”陈兴掏钱袋给他,“问价要礼貌,记得找零。”
小皇帝愣愣捏着铜钱:“可是...我不会讲价...”
陈兴蹲下来平视他,“在这条街上,没人认识你是皇帝。你多付一个铜板,可能就有人少买一顿炊饼。”
朱祁镇捏着铜钱犹豫时,陈怀安在陈兴的示意下,已经上前作揖打烊:“老伯,三支糖画可能便宜些?我们多买。”
卖糖老翁笑呵呵抹布擦手:“小公子客气,那算你们四文钱两支!”
朱祁镇攥着剩下一文钱忽然说:“陈叔,宫里的糕饼师傅月钱多少?”
陈兴挑眉:“怎么想起问这个?”
“如果...如果我把每天的点心分一半给刚才那个卖糖老翁的孙子...”小皇帝说得磕磕巴巴,“他是不是就能天天来卖糖了?”
陈怀安噗嗤笑出声,陈兴却停下脚步。
他望着朱祁镇手里那枚磨旧的铜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穿龙袍的男人在田埂上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瞻基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陈兴喃喃一句,很快又笑起来,
“不过这事儿得从长计议。今天是来教你学算数的,你就知道光省点心钱不够啦。”
说着陈兴又从路边买个烤胡饼,掰成三份,递给他俩一人一块,
“看那边,米铺。你去问问,现在新米什么价,陈米又是什么价?一石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多久?”
朱祁镇有些茫然,但还是听话地过去了,陈怀安自然跟在一旁提点他如何问话。
问完米价,陈兴又让他去问布价、盐价,甚至问了问拉货的驮马多少钱一头。
小皇帝起初还有些放不下身段,但在陈兴鼓励和陈怀安引导下,渐渐也能像模像样地和小贩掌柜们交谈几句。
他听着百姓们计算着一个个铜板的开销,听着他们谈论今年的收成、官府的税赋,脸上最初的新奇慢慢变成了思考。
走到一个茶摊歇脚时,朱祁镇捧着粗瓷碗,忽然小声说:
“姑太爷,我……我方才算了算,一个禁军兵卒的月饷,好像能买好多石米,够好几户人家吃一个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