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目光扫过殿中,落在角落一身绯色侯服的陈兴身上,笑着招手:“先生!”
陈兴上前拱手笑道:“圣喜,恭贺皇嗣安康,大明基业绵长!”
“你我君臣相知,先生多礼了。”朱见深拉着他的手,让他在身旁落座,亲自为他斟满酒。
“当年西南平乱、北疆犁庭,皆是你立下大功。如今边疆安稳,皇嗣降生,这杯酒,朕必须敬你!”
陈兴举杯微笑,一饮而尽:“谬赞了!边疆安稳,是将士用命;皇嗣降生,是天意眷顾。”
“我哪敢居功。”他顿了顿,又道:
“如今建州降卒已分编各处,边防稳固;西南土司循规蹈矩,流民安居,陛下可安心抚育皇嗣。”
朱见深闻言大悦,拍着他的肩:
“有先生在,朕万事放心!陈家一门双爵,永兴侯、长兴公皆是国之柱石,往后大明还要多倚仗你兄弟二人!”
两人推杯换盏,朱见深酒意渐浓,却依旧思路清晰,言语间满是对江山社稷的期许。
陈兴知陛下尽兴,却也不忘提醒:“龙体为重,饮酒需适量,国事繁重,还需保重身体。”
朱见深笑着点头:“朕知晓先生苦心。今日大喜,便放纵一回。”
话虽如此,乾清宫的庆宴过后,朱见深沉醉于得子之喜的同时,却未荒废政务。
他心绪稍定,想起内藏库中珍藏的前朝典籍,便摒退随从,独自往内藏而去。
那里是皇家藏书之所,典籍浩如烟海,由专人打理。
刚踏入内藏库,便见一名身着浅绿女官服饰的女子正伏案整理书目,指尖划过竹简,动作轻柔而娴熟。
她闻声抬眸,见是天子驾临,并未如寻常宫女那般惊慌失措、跪地叩拜时失了仪态,反而从容起身,敛衽行礼。
声音平稳清丽:“奴婢纪氏,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这纪氏,正是前两年大藤峡起义被镇压后入宫的俘虏。
本是广西土司之女,自幼习得汉家文字,聪慧机敏,入宫后因通文墨,被授予女官之职,专司打理内藏典籍。
朱见深见她不卑不亢,眼神澄澈无波,竟与后宫中那些刻意逢迎、争宠献媚的女子截然不同。
心中先添了几分好感,温声道:“起来吧。朕今日想来查阅《通典》,你可知此书藏于何处?”
“回陛下,《通典》共二百卷,分藏于西阁第三排书架,按经、史、子、集分类。”
“陛下要查的食货、选举篇章,在左起第七格,奴婢这就为陛下取来。”
纪氏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朱见深愈发讶异,随她往西阁而去。途中随口问道:
“你本是广西土司之女,何以通晓这些汉家典籍,还能将藏书打理得如此周全?”
纪氏脚步不停,语气平静无波:“奴婢幼时,父亲便请汉家先生授课,教以文字典籍;”
“入宫后蒙陛下恩准,得以在内藏任职,每日与藏书为伴,便越发熟悉了。”
“打理典籍,需心细、需沉气,奴婢只想着尽好本分,不辜负陛下所托。”
她没有诉说被俘入宫的委屈,也没有刻意标榜自己的不易,只淡淡说着分内之事。
那份平静从容,让见惯了宫廷倾轧、阿谀奉承的朱见深心生触动。
待纪氏取来《通典》,双手奉上,指尖干净利落,没有半分邀宠的姿态。
朱见深接过典籍,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后宫女子,多盼着能得朕关注,唯有你,身居内藏,只知埋头做事,倒显得与众不同。”
“陛下是天下之主,后宫嫔妃、宫人无数,各有各的本分。奴婢无倾城之貌,也无攀附之心。”
“能守着这些典籍,安安稳稳做事,便是福气。”纪氏垂眸回话,语气依旧淡然,没有丝毫刻意讨好。
这份不争不抢、低调务实的性子,如一股清流,淌过朱见深的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