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宫入口的山风卷着铁锈味灌进白桃领口。
她盯着日军工兵将导线绕上声波仪最后一圈,喉间泛起九寒散的苦——那是用雪山顶上的冰蚕配万年寒玉磨成的粉,入口即化,却在脏腑里结出霜花。
体温降得太快。陆九的声音突然压在耳边。
他不知何时凑过来,指尖触到她后颈时像碰了块冰,眉峰微拧,这药会抽干你三日的阳气。
白桃没回头。
她望着声波仪金属外壳上跳动的电流,想起祖父手札里那句活人之命,不可镇死物。
三个月前药堂被烧时,她在瓦砾里扒出半本《守灯要术》,残页上灯灭处三个字焦黑如炭,此刻突然在眼底清晰起来——原来不是灯灭处灯灭时。
总得有人替小梅挡这一劫。她攥紧腰间银针筒,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阵法认血脉,她是药王最后一支。
陆九沉默片刻,转身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包。
月光下,皮蜡刀的刀刃闪着冷光,他指腹在刀柄上蹭了蹭,像是在确认什么,突然反手划向自己左脸。
白桃瞳孔骤缩。
刀尖入肉的声音比想象中轻,像裁开一块老牛皮。
陆九的左脸从眉骨到下颌裂开道血口,旧皮翻卷着剥落,露出下面淡红的新肉。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又补了两刀,右脸的人皮面具混着血沫簌簌掉落。
最后他摸出火折子,凑到脸前燎了燎——焦糊味腾起时,那张曾骗过无数人的易容脸彻底成了模糊的血肉团。
从今起,我不是陆九。他声音发闷,却带着种释然的轻快,也不是谁的影子。
小梅突然拽了拽白桃衣袖。
小姑娘掌心的铜符残渣还在发烫,指缝里渗出的血珠落在她手背上,像颗颗小火星:阿姐,灯道在唤我。
白桃顺着她目光望去。
乾宫石门不知何时裂开条缝隙,门内涌出的风裹着檀香,卷着小梅发梢的银铃铛叮铃作响。
那是祖父当年给小梅母亲——白芷——的定情物,如今系在小梅辫梢,倒比从前更响了。
跟着铜符的热感走。白桃按住小梅肩膀,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记住,笛音要比心跳慢半拍。
小梅重重点头。
她松开白桃的手,攥着残余的铜符走向石门。
每走一步,门内的墙就发出轻响——原本倒刻的卦文正随着她的脚步缓缓转动,震卦的震为雷先正了过来,接着是离卦的离为火,像有人在黑暗里拨弄巨大的铜锁。
白桃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转身时撞上陆九灼人的视线。
他毁容的脸在月光下像团未成型的陶土,却让白桃想起三年前在上海法租界初见时,他易容成药材商,递来的那盏碧螺春——那时他的眼睛也是这样亮,像藏着把淬了火的刀。
该我了。她摸出银针,在指尖转了个花。
这是药王宗传了七代的归一针,针尾刻着二字,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她咬破食指,在掌心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闭言符,能让痛感在舌尖打结。
银针刺入天枢穴的瞬间,白桃眼前炸开金星。
她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响,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正从心口抽出,顺着银针钻进地底。
脑内突然浮现三十九个红点,像被风吹散的星子,在记忆里的金陵地图上流转——那是三年前她跟着祖父夜探明故宫时,用朱砂点在拓图上的宫位标记。
阵眼不在地,不在人......她喘着气,冷汗顺着下巴砸在拓图上,而在执灯的念头。
陆九的动作顿了顿。
他正把声引反调器往灯座里嵌,闻言抬头:你说什么?
爷爷说,宝不镇国,人镇国。白桃扯出个笑,血沫沾在嘴角,原来不是说宝藏,是说......
石门内突然传来清越的笛音。
那是《阳关三叠》,但比小梅平时吹的慢了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