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扯下脸上的残布。
白桃的呼吸顿住。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左半边脸结着暗红的痂,右半边勉强能看出原本的轮廓,睫毛烧得只剩半截,眼角的疤一直扯到下颌。
人群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噼啪声。
“那晚西城门发粮的兵……是你?”巷口的老妇突然颤着声开口,“我孙子饿得直哭,是你把最后半块饼塞给他,说‘等你长大,要记得问为什么会饿’。”
火把的光摇晃起来。
举火把的男人慢慢垂下手臂,火光映着他发红的眼:“我儿子哑了三年,是你翻遍医书找偏方……”他突然把火把插在地上,“对不住,陆先生。”
人群开始散了。
有人捡起地上的火把,有人蹲下来哄自家哭闹的孩子。
陆九站在月光里,残布在脚边蜷成一团。
白桃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转头对她笑,焦痕里的眼睛亮得像星子:“他们不是恨‘问’,是怕疼。可疼过了,才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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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是在一更天发现铜符震动的。
她抱着竹笛穿过青石巷,胸前的铜符突然烫得灼手。
她贴在青砖墙边,指尖触到墙缝里的青苔,耳中却传来细细的、叠在一起的声音——“妈妈,疼吗?”“阿爹,为什么要跑?”“姐姐,你去哪了?”
是孩子们的声音,从墙里渗出来的。
小梅的心跳快了,她把竹笛凑到唇边,却没有吹。
她想起白桃说过,“问之火”会找最软的地方钻——墙缝里的砖是旧的,浸过许多人的眼泪,或许能当传声筒。
她把唇贴在墙缝上,缓缓呼气。
风从巷子另一头吹来,绕过她的发梢,钻进墙缝里。
墙里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些,像许多小鱼在游。
小梅闭着眼,跟着那些声音轻轻哼,哼的是药堂里王伯常唱的童谣,哼的是白桃给她扎针时哼的调子。
次日清晨,药堂的王伯端着早饭推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小梅姑娘!”他的声音惊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墙……墙在冒水!”
小梅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
青砖墙的缝隙里渗出银亮的露,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墙根汇成细流。
更奇的是,那些银露落在砖上,竟凝出细小的“问”字,歪歪扭扭,有的像孩子的笔迹,有的像老人的。
张婶蹲在墙根抹泪:“这是我家那口子的字,他走前说‘我有个问题,等我回来问’……”
白桃站在“问墙”前,袖中《千字文》的纸角还带着夜露的凉。
她摸出小玉瓶,里面装着“锁心者”的血和“启脉露”调成的“醒痕剂”。
昨夜她翻了半宿医书,突然想起药王宗古卷里的记载:“血引心脉,露启尘封,可令沉疴自醒。”
她在月黑风高时去了断问会的老井。
断问会是日军扶持的邪教,专教百姓“莫要多问”。
白桃把整瓶醒痕剂倒进井里,看月光在水面碎成银片。
三日后,城中的井台边开始有人扎堆。
卖豆腐的李二叔蹲在井边嘀咕:“我昨儿梦见我娘问‘你记不记得我教你磨豆腐’,可我娘早走了十年……”布庄的陈掌柜摸着墙笑:“我家后墙夜里自己长字,写的是‘国破了,布庄还能织多久’——这是我爹临死前的话!”
渐渐的,有人开始往墙上写字。
东头的阿婆写:“我为何活下来?”西巷的少年写:“她最后一眼在看谁?”断问会的残党举着铲子来铲墙,可第二夜,新的字又从砖缝里钻出来,比之前更清晰,更鲜活。
小梅站在北极阁旧址时,风正穿过她的铜符,发出嗡鸣。
这里曾是藏书楼,三年前被日军烧了,只剩半截残碑,刻着“万言俱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