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熟的家属。
他们围着几堆篝火,借着跳跃的火光,有些羞涩地、磕磕巴巴地念出第一个名字。
声音微弱,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第二夜,人数涨到了六十多。
人们开始找到节奏,一个人的声音落下,另一个人的声音便接上,带着南腔北调,汇成一股不算洪亮但足够坚韧的细流。
到了第三夜,碑林前已是人山人海,不下百人。
陆九没有参与诵读,他独自登上附近早已废弃的钟楼遗址高处。
从那里俯瞰,只见碑林内外灯火蜿蜒,如同星河坠落大地。
人们自发带来的灯笼、火把、甚至只是小小的油灯,汇聚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而那百人齐诵的声音,不再是散乱的呢喃,而是一种低沉、持续的共鸣。
那嗡鸣声仿佛有生命,穿透了地表的泥土与岩石,竟与他体内那股源自地底水晶的脉冲,产生了隐隐的同步。
陆九闭上眼,感觉脚下的古老城市,正随着这诵声,一同呼吸。
这场夜诵,一连持续了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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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夜,天色骤变,一场谁也未曾料到的大雪毫无征兆地降临。
鹅毛般的雪片夹杂着呼啸的北风,顷刻间便给世界裹上了厚厚的银装。
城里的人们早早关门闭户,都以为今晚的夜诵会就此取消。
然而,八点整,碑林前却依旧亮起了一点灯光。
周砚独自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下护着一盏防风灯笼。
积雪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他却站得笔直,手中举着一个黄铜打制的扩音喇叭,对着空无一人的碑林,一字一句,清晰地读出了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王氏,讳二妞,殁年七岁,喜食糖画……”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单薄而固执,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片刻之后,远处的巷口,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出现了。
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农,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站到了周砚身后。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抱着熟睡孩子的年轻母亲,一个拄着拐杖、胸前依稀可见勋章痕迹的退伍老兵,三三两两,从四面八方走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着,用自己的身体为周砚挡住一些风雪。
当周砚念完一个名字,稍作喘息时,那个拄拐的老兵忽然用他那洪亮的嗓子吼了起来:“张氏,讳秀英,十九岁,擅绣兰!”
仿佛一个信号,人群中立刻有人跟着高声接唱。
那抱孩子的母亲柔声补充:“秀英姐的兰花,绣得跟活的一样!”
“对!她还说要给我未出世的娃儿绣一顶老虎帽!”
“张秀英!我们记得你!”
六十多名踏雪而来的普通人,就这么在风雪中,你一言我一语,将一个冰冷的名字,重新拼凑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穿透了肆虐的风雪,连远处街角负责巡夜的两个警察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远远地望着那片光亮和那撼动风雪的喊声,良久,不约而同地摘下了帽子,低下头,像是在为那些名字,也为这些记着名字的人们,致以最深的敬意。
子时刚过,大雪未歇。
正在学堂里整理名录的白桃,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不是地震,那感觉更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心脏,沉重地搏动了一下。
她脸色一变,抓起一件披风便冲入了雪中,径直奔向城西那座被称为“兑位”的废弃教堂。
那扇巨大的圆形彩窗,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诡异——周围的墙壁屋顶都积了厚厚的雪,唯独这扇裂开的玻璃,竟片雪不沾。
那道从中心延伸开的裂缝里,正透出微弱而有节奏的光芒,如同人体内搏动的血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