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灌满肺叶,陈阿水紧紧抓着船舷的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脚下的甲板随着波涛起伏,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眩晕感攫住了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来自福建沿海,自认熟悉大海,但家乡那片温柔的蔚蓝,与眼前这艘名为“定远”的巨舰以及它正劈开的、无边无际的墨蓝色大洋,完全是两回事。
“站稳了,菜鸟!”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善意的嘲弄。是老炮手赵莽,一个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的汉子,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这才刚出长江口,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呢!”
陈阿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擂鼓般敲打着。他是第一批通过严格选拔,加入这支新式“大明皇家海军远洋舰队”的水兵。离家时,爹娘泪眼婆娑,乡邻们羡慕的目光几乎将他淹没。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在渔村里帮着阿爹修补破网、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拥有一条自家小渔船的少年,如今会站在这样一座移动的钢铁(嗯,是坚固的柚木包铁)堡垒上,驶向传说中香料遍地的“西洋”。
最初的几天是在晕船和密集的训练中度过的。学习操作那些复杂如蛛网般的帆缆,辨认星辰方位,擦拭保养那些黑洞洞、散发着油味的火炮。赵莽是他的班长,脾气火爆,要求严苛,一个绳结打不好,屁股上就会挨一脚。但陈阿水咬着牙挺过来了。他记得离家前,村里唯一的老秀才拉着他的手说:“阿水啊,此去是为陛下,为我大明开万世基业,纵有万难,不可堕了咱大明儿郎的志气!”
航程是漫长而枯燥的。白天,烈日灼烤着甲板,晃得人睁不开眼;夜晚,星空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却又冰冷得让人心生敬畏。他们遇到过成群结队跃出海面的飞鱼,也见过如山般巨大的鲸喷出的水柱。有时一连数日,四周只有海天一色,孤独感如同附骨之疽。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期待——对未知世界的期待。
这一日,了望塔上传来了激动的呼喊:“陆地!看到陆地了!”
所有人都涌上了甲板。远方,一道模糊的绿色海岸线逐渐清晰。那不是大明的山峦,那里的树木高大得不可思议,郁郁葱葱,散发着浓烈而陌生的草木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又混杂着腐败的味道。这就是……西洋?
舰队在一个巨大的港湾下锚。码头上挤满了皮肤黝黑、穿着奇异的人群,他们好奇而又带着几分畏惧地打量着这支庞大的舰队。陈阿水握着火铳,站在登陆小队里,手心全是汗。他看到了用棕榈叶搭建的房屋,看到了色彩斑斓的鸟类在林中穿梭,听到了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一切都那么光怪陆离,冲击着他过去十八年形成的所有认知。
他们在此建立补给点,与当地的土王进行贸易。玻璃珠子、精美的瓷器、雪白的精盐,换来了堆积如山的香料、象牙和珍稀木材。陈阿水负责警戒,他看着那些土着孩童怯生生地触摸着光滑的瓷碗,眼中充满了惊奇。那一刻,他心中某种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原来世界如此之大,原来大明之外,还有这样不同的活法。
平静被战斗的警报打破。几艘悬挂着奇怪旗帜(后来才知道是葡萄牙)的舰船,试图强行闯入已被大明控制的马六甲海峡。
“各就各位!准备战斗!”军官的吼声透过铜传声筒响彻全舰。
陈阿水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冲到自己负责的那门侧舷火炮旁,和赵莽以及其他炮手一起,手忙脚乱却又严格按照训练步骤,装填火药,塞入沉重的弹丸。
敌舰开始炮击,炮弹呼啸着落入周围的海面,激起冲天的水柱。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陈阿水,他几乎能闻到死亡的气息。
“怕个鸟!”赵莽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眼睛瞪得溜圆,“记住训练时的要领!瞄准了再打!让这些红毛鬼尝尝咱大明火炮的厉害!”
看着老炮手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亢奋的神情,陈阿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想起在海军学院日复一日的操练,回想起火炮教官声嘶力竭的强调:“稳、准、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