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多么……不谙世事……多么……天真……”
然而,在这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冲垮的屈辱与窘迫的狂潮之下!
在情绪崩溃的深渊边缘!
一种全然陌生的悸动,更汹涌,更原始,如地火奔涌,猛地撞击她的心扉,撼动了摇摇欲坠的信念核心。
那是……敬畏!
一种令灵魂战栗、无法抗拒的敬畏!
这并非针对陈旭本人(尽管内心确有难以言明的震动),而是……
而是——对他那双被泥浆完全糊满、污黑肮脏、指甲粗粝弯曲、指节因劳作变形而粗壮肿胀的手!那双她曾经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本能厌恶的手!
更是——对那双手下所唤出的!所塑造出的!那股承载着无尽伤痛与毁灭性辉煌的原始生命力量!
更是——对她一直以来所构筑的、“神只必须是光洁优雅毫无瑕疵”这一完美虚像,所遭受的最直接、最彻底、最具有破坏力也最具有启发性的一次倾覆式的冲击!
一个全新的认知,如狂风中的火把,猛地挤入她崩塌的意识:神,并非仅供展示的光洁石像;祂可以是粗粝如岩,泥泞带伤!
他脸上那狰狞的疤痕!他肌肉上虬结的沟壑!——那是战斗的印记!是牺牲的证明!是……从最黑暗的蛮荒深渊里,用自己的血肉作为燃料和利刃,硬生生劈开那道永恒光明的、用血肉铸就的——永恒勋章!!!
满堂哄笑几近掀翻屋顶,沈老师一声不容置疑的“停!”如惊雷炸响,失控的声浪被骤然扼住。所有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孩子们像被同时掐断电源,齐刷刷望向老师。
沈兰脸上并无愠怒,对孩子们天真的情绪流露显得包容,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班,在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铁柱脸上稍作停留,铁柱立刻低头。她掠过脸色煞白、眼神空茫的苏瑶,未多停留。
“时间到!”沈老师的声音带着宣告般的稳定力量,将孩子们拉回现实。“都停下来,”她的语气转为充满期待的引导,“看看是否已经把我们的守护神——英雄支格阿鲁,从这凉山的红土里认认真真地‘请’出来了?”她将“请”字咬得极重,带着无言敬意。
沈老师端起水杯,以沉静的步履开始审阅“战场”。她率先走向讲台旁的“星光派”——苏瑶、林雪等人的座位。女孩们不约而同地垂下目光,略显局促。她们的作品,依稀可见往日细腻雕琢的风格。
沈兰停在苏瑶沾满泥渍的作品前,俯身端详。这尊泥塑光滑精致,额头圆润,鼻梁挺直,嘴唇弧度优雅,身体轮廓比例完美,整体形态优美,发丝等细节也被精心剔刻,显得工整而细腻。
沈老师脸上挂着温和的赞赏,拖长了音调:“嗯……颜色搭配得很漂亮。”她的手指虚点着泥塑光滑的脸颊,“做得也细致,特别是这里的线条,很用心……不错!”
然而,“不错”二字的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礼节性的鼓励。她的目光并未在那些圆滑流畅的曲线和细腻光洁的着色上过多停留。扫过那婴儿般光滑、不见一丝战斗痕迹的脸颊时,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那惋惜无声地诉说着:精致有余,却在这色彩浓烈、承载着支格阿鲁传奇的神殿里,似乎缺失了某种至关重要的魂灵,像一具失了真魄的华美躯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