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很快被铅灰色的雨帘吞没。那个护在胸前的、小小的包裹,上面那藤条编织的“八字扣”,在无尽的灰暗中,成为了唯一的标识。他要去找到她。不是为了苍白无力的解释,也不是奢求被原谅。而是去归还那支毁坏的笔,去送还那张被惊扰的画,去奉上那块可能治疗伤痛的山林药粉,以及……那块目睹了他无端暴虐的罪证石头。这是他能想到的,一个来自大山的孩子,最郑重其事的道歉方式。
这,是他这个来自凉山深处的、笨拙的山林之子,在巨大认知颠覆和自我否定后,唯一能想到的、表达那沉重到无法言说的如山歉意的方式。
一场沉默的、淋着冰冷忏悔之雨的、背负着无法形容之罪的道歉旅程,正极其艰难地跋涉在蜿蜒曲折、即将被暴风雨彻底冲刷的泥泞山道之上。前方是未知,是风雨,但……或许也是他重建内心世界的唯一窄径。
冰冷的雨点砸在陈旭裸露的后颈上,迅速密集,如同天神倾倒的冰水瀑布。山路瞬间化为咆哮的浑浊溪流。陈旭瘦高的身影在倾盆雨幕中,渺小得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地狱中跋涉。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灌进他单薄的衣物,刺骨的寒意直刺骨髓。视线被狂暴的雨帘彻底模糊,耳边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山洪的咆哮。
他弓着腰,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狂风和泥泞,双手死死护着胸前那个包裹。那包裹紧贴着他冰冷的胸膛,里面包裹着他破碎的认知、沉重的愧疚,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火种。藤条编织的“八字扣”深深勒进他的指节,这痛感成了他在混沌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他不敢去想包裹里的东西是否已被雨水损坏,只知道必须向前。停下,就意味着在自我放逐的泥潭中彻底沉沦。内疚和责任感,成了他在暴风雨中唯一的方向标。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汇成冰冷的溪流。他紧闭着嘴,牙关咬得死紧。他的世界只剩下脚下这条被山洪冲刷得面目全非的泥泞之路,以及前方那片在雨雾中扭曲变形的灰绿色林海——苏瑶消失的方向。
雨水模糊了前路,也模糊了界限。背负的重量,既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这场沉默的、冰冷的、在暴风雨中艰难前行的背负,成了此刻唯一能进行的、最原始也最沉重的道歉。前方,只有风雨,和未知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