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副厚重如酒瓶底的黑框眼镜,镜片上满是划痕与油渍,模糊了后面的眼神。右侧的镜腿曾断裂过,被厚厚的、已然发黄的医用胶布紧紧缠绕固定着,修补方式笨拙却顽强,透着一股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的倔强生命力。
然而,当视线艰难地越过那副厚重、布满岁月刻痕的镜片,落入他深陷的眼窝时,所有因外表而产生的些许滑稽之感便会顷刻消散。那双眼底跃动着的,是一簇近乎狂热的、焦灼而执拗的火焰。那光芒锐利如刃,执着似钉,带着灼人的专注,仿佛荒原上永不熄灭的野火——是对足下这片苍凉大地、对每一株即将破土而出的绿意、每一粒深埋着希望的种子,一种近乎图腾般的、刻入骨髓的虔诚信仰。这信仰,早已超越了个人的苦乐得失,融解了所有风霜雨雪与艰辛困顿,化作了支撑他那具枯瘦躯干屹立不倒的唯一核心。
此刻,他那双穿着解放鞋的脚早已深陷试验田黏湿柔软的红泥之中。鞋帮磨出了毛边,千层底穿了一次又一次,打着厚厚的补丁。灰蓝色的裤脚溅满了大块黄褐色的泥点,像是这片古老土地为他授下的、最直白也最无可辩驳的勋章,成为他身份最深刻的烙印。
“集合!分派!”老专家王援朝的声音猛地炸开,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竭力挤压出的喘息,又像砂纸用力摩擦铁器般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带着钝刀割牛皮似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猛地扬起一只手——那手背上布满了深壑般的皱纹,指关节因长年劳作而粗大变形,如老树的根瘤,还沾着湿润的新泥——用尽全身力气,在半空中挥砍而下!动作幅度极大,带着一股要劈开凝滞空气的决绝,与不容置喙的权威。
“铁柱!张二娃!李强!”他嘶声喊道,沙哑的嗓音像是带着钩子,直刺人群里几个皮肤黝黑、身形粗壮的半大少年,“你们几个,腿脚麻利的,去西边那块地!把那边沤好的基肥给老子摊开、铺匀喽,仔细挑!”他手臂一挥,斩钉截铁地定下方向,“记住喽:深褐色、表面挂白霜、干爽成型的,是宝,是金疙瘩!那些发黑烂臭、能熏倒苍蝇的——全是废料,统统给老子堆到一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