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按照老礼,是出嫁的闺女携夫婿回娘家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孟家院里就忙活开了。
王秀娥早早起来,把给亲家准备的年礼又清点了一遍:一条肥硕的冻大马哈鱼、一只风干野兔、两条上好的猪肋排、还有一小包孟礼欢淘来的干海参。
礼不算最重,但实惠、稀罕,透着渔猎之家的特色。
韩晶晶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孟礼欢从省城给她买回来的那件红格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扑了淡淡的雪花膏,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戴着虎头帽的海娃,眉眼间洋溢着回娘家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孟礼欢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英气勃勃。他一手提着年礼,一手牵着同样穿得像个红灯笼似的丫蛋。
“爹,娘,那我们走了啊!”韩晶晶声音里都带着甜味。
“哎,路上慢点!代俺们给亲家公亲家母拜年!”王秀娥送到院门口,笑着叮嘱。
孟繁林也背着手点了点头。
一家四口,骑着两辆自行车(孟礼欢驮着丫蛋和部分年礼,韩晶晶自己骑一辆,背着海娃),迎着清晨凛冽却清新的寒风,朝着十几里地外的韩家沟驶去。
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回娘家的队伍,互相打着招呼,拜年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年节的喜庆。
到了韩家沟,离老远就看到韩家院门口也聚了不少人,很是热闹。韩晶晶的父母早已等在门口,看到闺女一家来了,脸上笑开了花,尤其是看到女婿手里提着的厚礼和外孙、外孙女,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爸,妈,过年好!”孟礼欢和韩晶晶齐声拜年。
“哎!过年好!过年好!快屋里坐,冻坏了吧!”韩母连忙接过海娃,亲了又亲。韩父则笑着接过孟礼欢手里的东西,“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已经来了不少亲戚,韩晶晶的两个姐姐和姐夫也都到了,屋里屋外都是人,瓜子皮嗑了一地,孩子们追逐打闹,气氛热烈。
互相拜年,寒暄,发糖,给孩子们压岁钱…一套流程走下来,气氛融洽热闹。韩晶晶的大姐夫,叫李卫国,在县里的国营林场上班,是正式工人,吃商品粮的,平日里自觉身份不同,言谈举止总带着点城里人的优越感。他穿着灰色的确良中山装,口袋别着钢笔,看着孟礼欢带来的那些鱼啊肉啊,笑了笑:
“欢子现在真是出息了,听说今年没少挣?这又是鱼又是肉的。不过啊,这打渔狩猎,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风险大,也不稳定。不像我们单位,虽然钱不多,但月月到时候就开资,劳保福利啥都有,踏实。”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细品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大家都看向孟礼欢。
韩晶晶脸上有点挂不住,刚想开口,孟礼欢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笑容不变,接口道:“大姐夫说的是,国营单位是铁饭碗,确实稳当。俺们这打渔跑山的,就是挣个辛苦钱,风里来浪里去的,确实比不了大姐夫您清闲安稳。”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大姐夫,听说现在厂里效益还行?一个月到手能开五六十七八十了吧?听说现在城里猪肉都一块五一斤了,白菜也得一毛多,这工资够花吗?嫂子跟孩子都在城里,开销不小吧?”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六十二块三毛五,媳妇没工作,孩子上学,在县城里过得紧巴巴,平时最怕人问这个。他支吾道:“还…还行,够花…”
孟礼欢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从带来的提包里拿出两盒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那稀罕的干海参和对虾干。
“爹,妈,这是俺秋天自己晒的海参和对虾干,不值啥钱,但炖汤炒菜挺鲜的,您二老留着慢慢吃,补补身体。”
然后又拿出两条“大前门”香烟,递给韩父和李卫国:“爸,大姐夫,抽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