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觉得这称呼太过生分,也太过疏离。
在这登仙楼里,在这个陈玄面前,她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自在。
他既不像府中长辈那般用规矩束着她,也不像姐妹们那般,话里话外总要带着几分试探与客气。
他就是他。
清冷,淡漠,却也真实。
林黛玉本就是个随心而动,不为世俗所拘的性子。
她觉得“仙师”二字,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于是,便试探着,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狡黠,改口唤了一声“陈大哥”。
她本以为,会被对方那清冷的目光驳斥回来。
谁知,陈玄听了,只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既没应承,也未反对。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凡俗的称谓。
喊他仙师也好,叫他陈大哥也罢,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这份默许,在林黛玉看来,便是接受。
于是,“陈大哥”这个称呼,便成了她在这登仙楼里,一个心照不宣的小小特权。
可这点在她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亲近,听在贾宝玉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晴天霹雳,是背叛的铁证。
“宝玉,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什么意思?”
贾宝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惨笑一声,指着陈玄,又指着林黛玉。
“我的意思,难道你不清楚吗?”
“我日日为你担惊受怕,夜夜为你牵肠挂肚!你病重时,我恨不得替你受了那罪!”
“如今你身子大好了,大好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
“就把我们从小一处长大的,那些情分,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吗!”
“竟与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道士……”
贾宝玉双目赤红,那最后的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勾搭在了一起!”
“轰——”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林黛玉的天灵盖上。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
连那夺眶而出的眼泪,都忘了该如何滑落,就那么僵在眼眶里。
勾搭?
野道士?
他怎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还是那个会为她写“小耗子偷香玉”的戏言,会因她掉一滴泪就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宝玉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言语恶毒的少年,只觉得陌生到了极点。
一股比被冤枉,比被误解,要深刻千百倍的寒意,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失望。
一旁的紫鹃和炒豆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忘了。
尤其是紫鹃,她看着自家姑娘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下,是彻底完了。
宝二爷这句话,比拿刀子捅在姑娘心口上,还要狠上百倍。
登仙楼二楼,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雪,似乎都停了。
唯有贾宝玉那粗重的,带着恨意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的目光,在林黛玉惨白的脸与陈玄平静的脸上来回逡巡,那股子疯狂的嫉妒,还在熊熊燃烧。
而陈玄,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哒”。
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