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雪雁,看着自家姑娘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感慨万千。
自从林姑娘进了贾府,虽说时常也与姊妹们玩笑,但那眉宇间的愁绪,却像是与生俱来一般,从未真正散去过。
何曾像今日这般,毫无顾忌地展露自己的心性,笑得如此开怀,如此自由。
她悄悄碰了碰炒豆儿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感叹。
“还是仙师有本事,不但治好了姑娘身子上的病,连这心里的病,怕是也一并给治好了。”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期盼。
“这一趟回扬州,若是能再把老爷的病也治好,那可就真的圆满了。”
炒豆儿连连点头,小脸上也满是憧憬。
雪雁的声音虽轻,可“老爷”二字,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这欢乐的气氛。
林黛玉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那双刚刚还亮若星辰的眸子,光芒一点点敛去,重新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是啊,父亲。
尽管她对陈玄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可凡事总有个万一。
那封家书上的字字句句,此刻又重新浮现在脑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陈玄,那里面,是藏不住的担忧。
陈玄正慢条斯理地嚼着那根“草”,自然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为一个凡人祛病延年,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只是这其中牵扯之事不好与她讲明。
所以此刻,他还不能给她一个确切的保证。
他没有说话,只是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将那口菜咽了下去。
林黛玉何等聪慧,她看懂了陈玄眼神中的那份未尽之言。
她的心,不由得又往下沉了几分。
船舱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陈玄见她那双眸子又开始蒙上水汽,怕这小丫头又要胡思乱想,钻进牛角尖里去。
他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方才那老牛之事,还有后续。”
此话一出,满桌的人都是一愣。
连正自忧愁的林黛玉,也不由得抬起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炒豆儿更是瞪大了眼睛,催促道。
“后续?什么后续?”
只见陈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黛玉那张带着探寻的脸上,依旧用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那个莫名其妙跑去弹琴的人,在被老牛心里嘲笑了一番之后,非但没有反思自己,反而觉得是老牛愚钝,不堪教化,损伤了她身为琴师的颜面。”
“她心眼儿小,容不得这老牛对她漫不经心,于是便发下誓言,定要教化这头蠢牛,让它听懂自己的高雅琴音。”
陈玄说到这里,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于是,她日日都跑到那片草地,对着那头老牛弹琴。一天弹,两天弹,风雨无阻。”
“最终……”
他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最终如何?那牛听懂了?”
林黛玉忍不住追问。
陈玄摇了摇头。
“最终,老牛还是那头老牛,每日只顾着低头吃草,长得膘肥体壮。”
“而那弹琴之人,却困于自疑,整日以泪洗面。”
“成了远近闻名的......‘深闺怨妇’!”
话音落下。
船舱里,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发笑。
炒豆儿、紫鹃、雪雁,甚至连王嬷嬷,都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齐刷刷地看向了林黛玉。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忍俊不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仿佛在说:姑娘,仙师这说的不就是你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