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讽姬诵的笑脸……日后不会也用在自己身上?他握着缰绳的手,第一次产生了犹豫的松动。
就在武庚心神摇曳之际,更戏剧性的转折来了。东夷那几个原本被他威逼利诱拉来的小部落首领们,悄悄交头接耳起来:
“哥几个瞅见没?那小天子……亲自来了!”
“不是说被周公挟持了吗?真挟持了能让天子出来吃土?”
“周公那老家伙狠是狠,可打仗从不坑自己人!管蔡那俩嘴炮王,画的大饼能有周公给的实在?”
“我看悬!撤了撤了!别给武庚当炮灰!”
军心动摇如同多米诺骨牌。当周公挥动令旗,镐京铁甲洪流发起了真正冲锋时,三监叛军和武庚联军脆弱的“塑料联盟”瞬间崩解。管叔鲜还在高喊“给我顶住”,回头一看自家后军都开始撒丫子跑路了!东夷人跑得最快,接着是武庚带来的殷商旧部——仗还没真打起来,阵型自己先散了花!武庚绝望地挥刀砍杀几个逃兵,却只是杯水车薪。
兵败如山倒。管叔、蔡叔、霍叔处相继被擒。武庚身披数箭,被围困在一处山坡。他看着山下漫山遍野追杀的周军旌旗,又望向镐京方向,最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横刀自刎。
尘埃落定,硝烟散尽。回到镐京的周公,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像某些权臣剧本走向的那样继续摄政,反而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些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兵符、玉钺和最重要的行政简册,双手捧着,稳稳地放到了姬诵的案头。动作之流畅,态度之虔诚,仿佛这不是权力移交,而是递上一份满分试卷。
“乱臣授首,社稷初定。” 周公的声音如同钟磬,“陛下临危不惧,亲征靖难,威德已彰!臣受武王托付之责,今日,可还于陛下了!”说完,竟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下跪拜大礼。
朝堂一片寂静。之前那些暗自嘀咕过“周公专权”的人,此刻只觉脸上火辣辣疼。
姬诵看着案头那堆沉甸甸的权力符号,又看向阶下第一次真正向他躬下身形的叔叔,百感交集。他想起祭庙里那个面对凶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悍叔父;想起战场上肩头那只坚定的大手;更想起自己狗啃泥时那句低语:“且看武庚”……所有情绪最终凝聚成一股力量,驱使他站了起来,走下玉阶,亲手扶起这位为自己扛住了整个塌陷天空的男人。
“叔父请起。”少年天子的声音清晰沉稳,再无半分惶恐,“侄儿尚需叔父在旁……指点江山!”
这一次,姬诵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百官的反应。他已经学会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宗庙祭祀的青铜巨鼎需要重铸新铭;成周的营建蓝图亟待细审;那套将名垂千古的礼乐大典还在叔父的草稿箱里,等待着天子的御笔朱批……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宽大王座里的“实习生”。当诸侯们再次匍匐觐见,少年目光越过他们头顶,遥望阳光下广袤的疆土。那份力量,已深植于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与背叛洗礼的土地之中。
数年之后,姬诵(此时臣民已尊称其为周成王)在落成的洛阳城头迎风而立。叔父周公已安然长眠在周原的黄土之下。管叔、蔡叔的名字早成了父辈训诫子孙的反面教材,间或出现在吓唬不听话小孩的床头故事里。风掀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极目远眺,沃野千里。分封的诸侯们各自经营着自己的方块田地和城池(虽然偶尔还得敲打敲打),都城间传递着用雅言写的官方文书,宗庙奏响的《韶》乐在天地间回荡……叔父那张严肃脸上曾描绘过的所有蓝图,正在以不可逆转的方式,成为这片大地上鲜活的现实。
额头上当年战场摔出的那道疤痕早已淡去,摸上去只有微微的硬实感。偶尔午夜梦回,还会忆起冰冷的青铜钺光、沉重的龟甲纹路、颠簸到窒息的战车、管叔刺耳的狂笑,还有武庚自刎前那绝望的一瞥……这些画面混合着恐惧、羞耻、挣扎、醒悟与释然,千锤百炼,最终在灵魂深处熔铸成一方难以撼动的镇国玉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