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终究偃旗息鼓。宋国城墙上的墨家弟子收到消息,沉默片刻,缓缓放下磨得锃亮的钩拒与弩机,只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在城楼上萦绕出柔软的曲线。墨翟则头也不回,油亮的衣袖混着汗臭干透后特有的硬壳感,独自啃着新换的干饼,顶着旷野的风走向尘土弥漫的驿道。
他身后,不知名小村的炊烟里飘来童谣般的嘀咕:“听说那墨老板机关手艺这么邪乎,干嘛不做点水车犁耙卖钱?卖给各国军头岂不赚翻?还啃这种硬饼子?图啥?”
墨子似乎真的聋了,头都没回一下。他的背影矮小、破旧,融进大地的褐色里。他永远像个战国时代的流浪科技民工,衣服油腻,饼渣粘袖,腰间永远悬着几个磨得发亮的工具和半块应急干粮。他所追求的大利,深植于一个不切实际的狂想——以“兼相爱”抹平人心沟壑,以“交相利”勾连苍生命运。这比解证一道最难的几何题还要艰深百倍。他在庙堂上唾沫横飞以“非攻”力战,在沙盘前绞尽脑汁造出最精巧暴力的机器,他散尽千钱救助贫弱,无非是执拗地伸手试图阻挡时代那碾压一切的无情车辙。
他终是消失在历史扬起的漫天黄沙里,如他啃的那块最简朴的饼,最终不过化为齑粉。然而在人类漫长的战争长夜里,他那柄被饼屑黏住的理性算盘、那具布满机关却只为守护生命所铸的粗糙躯壳,是刺破黑暗的最锋利微光。
两千载硝烟不散,炮火更炽,技术凶猛迭代如同脱缰之兽。墨子啃饼的“傻”样子在历史烟尘里渐渐模糊,可当他手中那块冷硬干粮的碎屑偶然划过时代空气的某个瞬间,每一个在绝望中依然试图计算和平成本的孤独灵魂,都将听见风沙中传来固执的应答:面对一个疯狂的世界,总得有人坚持认为,算账总比流血更好看些。
